初见

多年前的岐山可不是如今这副温顺的模样。

漫山遍野的枫叶烧得像一场铺天盖地的火，风过处掀起层层叠叠的赤浪

十三岁的谢羡鱼把药篓甩在背上便往林子深处钻，师父在后面喊她慢些她只当耳旁风

一脚踩过湿滑的苔藓差点滚下山坡，裙摆被荆棘扯得稀烂也浑不在意。

她听见山涧深处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时二话没说便手脚并用地攀了下去

嶙峋的碎石硌得她掌心火辣辣地疼，等她跪在那浑身是血的少年身边探向他鼻息时，满脑子想的竟然是这人长得倒是不赖……

就是不知道醒过来之后脾气如何。她把他拖进山洞的过程堪称狼狈

一路上磕磕绊绊地撞了三回头两回肩膀，等他终于安安稳稳地躺在干草堆上时她累得瘫坐在地上直喘气

谢羡鱼恨恨地剜了那昏迷不醒的人一眼：

那双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盛着气鼓鼓的亮光，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又强撑着不肯叫出声来的狸猫

她自己也察觉到了这副模样若是被母亲瞧见了免不了又是一顿训诫，可四下无人，她便由着自己把腮帮子鼓得更圆了些。

他醒过来已是两天之后的事。

山洞里药汤的苦味蒸得满壁都是，她正蹲在火边拿树枝捅那堆快灭的柴火，把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

回头便对上一双警惕得如同困兽的眼睛，那少年下意识去摸腰间的剑却摸了个空，面色又白了几分。

她拎着那根冒烟的树枝歪着头看他，嘴角咧出一个明晃晃的笑来，虎牙尖尖地露在外面：

他显然不信，皱着眉想撑起身子却牵动了伤口，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那副又疼又恼又拿她没辙的模样让她笑得前仰后合，清亮的笑声在山洞里撞了几圈才依依不舍地散尽。

她舀了勺药汤递到他嘴边，动作大剌剌的洒了几滴在他衣襟上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像山涧里被日头照透的溪石，她忽然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蹭到他的下颌：

这话问得理直气壮，仿佛她才是那个躺在干草堆上被救回来的那一个。

他没说话，就着她的手把药汤一口一口咽下去，喉结上下滚动的间隙目光始终钉在她腕间那颗小雀形状的朱砂痣上

那印记殷红而鲜明，在火光里像一粒将凝未凝的血珠。等药碗见了底他才哑着嗓子开口

声音被多日的昏迷磨得低涩而粗粝，却偏偏带着一种与这狼狈境况格格不入的矜贵：

她把这名字放在舌尖嚼了嚼，忽然想起来在哪里听过了

靖安王府那位少年挂帅的世子爷，王妃膝下的次子，十六岁便率北府军击退北狄铁骑的少年将军

满京城的话本子里把他写成了三头六臂的煞神，茶馆里的说书人一拍醒木便是"萧家二郎白马银枪踏破贺兰山缺"

可云昭郡主某次提起他时只是淡淡地说了句"终究是个还没长开的孩子”

此刻蹲在她面前的这个"孩子"浑身是血地倒在荒山野洞里，被她胡乱裹得像颗粽子

那双眼睛里虽然有戒备、有暗沉沉的警惕，却还余着一丝不肯灭的光

她忽然觉得满京城那些把他写成煞神的话本子都该撕了重写，又觉得自己这念头太大逆不道

可转念一想反正在这山洞里说出去也没人听见，便由着那大逆不道的念头在心底扎了根。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