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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她染了风寒，咳了半宿。他天亮前守在她榻边把那只青瓷盅捧在手心里焐了又焐，等她醒来时那盅雪梨羹还是温热的。

她半靠在迎枕上喝那盅羹的时候看见他蹲在榻边低头搓自己指尖被冻得发白的地方

他焐那盅羹焐了太久，手反而冻凉了。

她把自己那只暖和的手从被沿底下伸出来覆在了他搓着的那双手上。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她那只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指节细白温热的像一小捧刚被晒过的棉絮

掌心的温度正从他冰凉的指缝间渗进去像水沿着干裂的河床往里淌。

他把自己的手慢慢翻了个面让掌心朝上，她的掌心就落进了他的掌心里，两掌合拢的时候他低头把额头轻轻抵在了她手背上

极轻的，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终于找到了它该落的那一截枝

#曹天圆 属下去了

他把她的被角掖好，把她那只手轻轻放回了被沿底下，然后站起来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蹲在门槛上把她喝完的那只空盅端走了。

他蹲在门槛上端走空盅时回头的那一眼和从前每一次蹲在窗台底下仰头看她时一模一样

干干净净的，像一捧被淘过很多遍的米，细白匀净，每一粒都落在它该落的地方。

后来那坛被他刻了"等"字埋了三年又挖出来的酒，在他们婚后第一年的冬天终于被他开封了。

开封那天他蹲在廊下用温水慢慢浇着坛口封泥等着它化开，化了一层又浇一层，浇了快半个时辰封泥才彻底软了。

他小心翼翼地揭开坛盖时一股清冽的酒香涌上来，混着枣树的木气、泥土的潮气和被时间压了太久的涩意。

他低头闻了闻坛口那层白汽然后抬头冲屋里喊了一声：

#曹天圆 夫人！酒好了！

她从屋里走出来时看见他正蹲在廊下低着头对着一只敞开的酒坛傻笑，日光把他那撮翘着的碎发照得发梢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脸上的笑容比那坛酒被开封时涌上来的第一缕香气还要亮。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也低头闻了闻坛口

酒香里有一种被时间驯服过的绵软，不再像新酿时那样冲

而是温温的、沉沉的、像一个人把很多话咽下去之后只留下一道余音在喉咙口慢慢化开。

她偏头看了看蹲在旁边也正在低头闻酒香的曹天圆，他闻了两下就咧嘴笑了

然后他找了两只碗来把酒斟了，一碗递给她一碗自己端起来碰了一下她的碗沿

碰得极轻，像怕碰碎了什么。他说：

#曹天圆 属下敬您……

她端着那只碗低头喝了一口。

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点被岁月磨过的辛和一层从坛底升上来的枣木的甜，像一个人在纸上写了很久之后终于把那页纸折起来收进了匣中。

他蹲在廊下看着她喝完了那碗酒，嘴角那道弧度一直挂着没有收起来。

檐外的日光正在从枣树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肩头落了满片细细碎碎的光斑，风把枣树叶子吹得沙沙响，她坐在他旁边又给自己斟了一碗。

他看着她又斟了一碗，自己也又斟了一碗，两个人就蹲在廊下把那坛埋了三年又开封的酒一人一碗地喝完了。

最后他站起来把两只空碗叠在一起端进厨房时脚步比平时轻了一些，像踩着一层被酒香泡软了的地面。

她坐在廊下看着他端着两只空碗走进厨房的背影，那件玄色衣袍的后背上还沾着她替他整理衣领时留下的那一道指痕

浅浅的，像一枚被无意间落下的图章。

窗台上那碟桂花干已经被风吹得薄了一层，日光正从窗纸外面慢慢移向西墙。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方才被他碰过的那只碗沿，酒渍干在碗口边缘像一道被画了又擦的墨线，擦不干净了，就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