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一夜他抱着被褥在卧房门槛外面站了很久,站到腿都麻了也没敢迈进去。
谢云昭坐在里间的榻上等了许久不见他进来,起身推开里间的门走到外间一看
他正抱着自己的被褥蹲在门槛外面低头数地上的砖缝,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的但被他攥得边角都皱了。
她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他听见动静抬起头来,慌忙站起来把被褥往身后藏了藏:
#曹天圆 属、属下……属下睡外间就成!您睡里间!
她看了看他手里那床被褥又看了看他红透了的耳根,然后她伸手把他藏在身后的被褥拿过来抱在怀里转身往里间走,走到里间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谢云昭 进来……地上凉
他在门槛外面又站了三息才迈了进来
迈进来的时候步子迈得小心翼翼的,像怕踩碎了什么。
她给他把被褥铺在里间靠墙的矮榻上,铺好了拍拍枕头转头看他。
他站在三步之外的地方看着她替他铺好了被褥,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移栽之后还没想好该怎么往土里扎根的树苗。
她伸手拍了拍矮榻的边沿让他过来坐,他走过去坐下来时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搭在膝盖上像在听训。
她被他这副正襟危坐的样子逗到了,在他旁边坐下来把靠墙的那只枕头往他那边推了推:
##谢云昭 你打算就这么坐到天亮吗?
曹天圆低头看了看那只被推过来的枕头,又偏头看了看她坐在旁边隔了一臂的距离低头摆弄袖口的样子,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
尾端那层被压下去的紧张正在一点一点地化开。
#曹天圆 属下……属下没想过。属下之前想的最远的事就是能把您接回来。接回来之后的事属下还没想
她偏过头来看他,烛火把他那张年轻的面孔照得半明半暗,他正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
手指在膝面上轻轻收了一下又松开,像在确认自己确实坐在这张矮榻上。
##谢云昭 那你现在开始想
她说。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的左手从膝盖上慢慢伸过去
指尖碰到了她搁在身侧的右手的小指,碰了一下又缩回去了,缩到一半又停住了,然后他把自己的小指轻轻搭在了她的小指上。
两道指节挨在一起,像两片刚被风吹着碰在一起的叶子,还没有缠住但也没有分开。
她低头看了一眼两人搭在一起的小指,没有抽开,也没有回握,只是让那道极轻的接触维持着
维持得像一根被拉得恰到好处的线,不断,也不紧。
他坐在那里低头看着两人小指搭着的地方,嘴角那道弧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浮起来,像一盏被慢慢点燃的灯从灯芯底部往上爬。
他把自己的坐姿从正襟危坐慢慢地松开了半寸,然后又松开了半寸
松到他的肩能够自然地靠向她那一侧的位置的时候,他整个人才像是真的坐在了这张矮榻上。
婚后他每天清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厨房看粥熬得怎么样了。
他记得她喝粥的时候喜欢温的不要太烫,记得她在粥里加两粒红枣就会多喝半碗,记得她喝完之后会把碗底朝自己这边扣一下。
他蹲在廊下等她喝完粥把碗底朝自己这边扣过来的时候,会伸手把那只空碗接过去然后从袖中掏出一小包桂花糖放在她手边。
#曹天圆 郡主……夫人……
他称呼她的时候总是卡壳,郡主、夫人混着喊,喊完了自己挠着后脑勺笑一下
#曹天圆 反正就是您……这包是昨儿新买的,您吃一颗再去看书
有一回她坐在窗下看书,他端着一碟切好的梨走进来放在案上,放下之后没有立刻走,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曹天圆 夫人,您跟属下说句实话……当年您选属下,是不是因为属下会给您买桂花糖
谢云昭翻书页的手没有停,但她抬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点被日光照透了的无奈和纵容:
##谢云昭 不是。是因为你会蹲在窗台下把一盅雪梨羹捧得严严实实的,然后把手冻凉了也不说
##谢云昭 你对我很好……我喜欢你
曹天圆站在案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又抬头看了看她
他蹲在了她窗台底下把脸搁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她,蹲的那位置恰好和很多年前他蹲在东宫窗外等天亮时一模一样。
#曹天圆 那以后属下天天给您炖雪梨羹
他说。她低头看他蹲在窗台底下仰着头的样子,伸手把那碟切好的梨往下推了推:
##谢云昭 你也吃
曹天圆伸手拈了一块放进嘴里嚼着,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塞满了坚果的松鼠,嚼着嚼着忽然站起来又跑出去了,跑出去的时候丢下一句
#曹天圆 属下忘了放枸杞……
他跑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小把枸杞,往那碟梨旁边一放:
#曹天圆 您想加就加,不想加就放着
然后他又蹲回窗台底下去了。窗台上那碟纸灰已经被风吹走了,换了一碟新晒的桂花干,正在午后的日光里慢慢地卷着边、收着香。
她坐在窗子里翻着书,他蹲在窗子外面仰着头看她翻书,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窗台但谁也没觉得那道窗台隔开了什么。
日光从窗纸外面渗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了一起,像一枚被压平了的书签夹在了同一页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