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华雍看着她,没有追问。
他靠在桶壁上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了,睁开的这一次比方才更多了些力气,嘴角那道弧度也比方才深了一线:
#萧华雍 好
他说完这个字之后没有闭眼,仍然看着她。
水面上那层浅碧色的光正在慢慢淡下去,仙人绦的药效正在被他的体温一寸一寸地吸收进去
那些浮在水面的药渣开始沉向桶底,像一场下完了的雪正在安静地落回地面。
谢云昭站起来走到案边把谢韫怀放在那里的第二只药碗端起来看了看
碗底残余的汤药还是温热的,浅碧色比方才淡了一些,但那股清冽的冷香还在。
##谢云昭 我阿兄说你再泡一盏茶的时间就能出来。我去替你看看药晾得怎么样了
她端着碗往布帘的方向走了一步,走到布帘旁边时手已经掀起了帘角,却听见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低低的像被热汽软化了边缘:
#萧华雍 昭昭
她停住了,他很少会叫她这个名字……多数是着急或者逗少女的时候才会这样说。
从七岁那年她骑在墙头上递给他一颗青枣开始,他叫她"昭华郡主"叫了十几年,在太后宫里远远见到时是"昭华郡主"
在东宫书案后面抬眼看见她跨进门时是"昭华郡主",连方才从昏迷中睁开眼时也是"你来了"
此刻他又叫了她一声"昭昭",她后背微微僵住了,手里攥着的帘角没有放下来也没有掀开。
身后那道声音继续传过来,比方才更轻了些,像一片雪落在水面上化掉之前的最后一瞬:
#萧华雍 那枝青玉簪上的海棠花苞你看见了吗
##谢云昭 你不知道玉簪是什么意思吗?
她把帘角放下了,转过身来看着他。
他靠在浴桶壁上仰面看着她,水汽把他的轮廓软化成了一道被多次蘸水晕开的墨线,但那双眼睛在蒸汽里头亮得过分
#萧华雍 我知道是什么意思,正妻之聘……所以你看到了吗?
像冰面底下被压了很久的暗流终于找到了一道缝隙涌了上来。
##谢云昭 看见了
她说。两人隔着满屋的药汽和渐渐沉底的那层浅碧色对视了一息。
然后她重新掀开布帘走了出去,帘子在身后落下来时她听见桶里的水被那个人轻轻拨动了一下,像是把脸埋进了水里又抬起来了。
##谢云昭 太子殿下……华雍,你所求为何?
她想说的是:若是太子殿下渴求至尊之位……那么她谢云昭绝非良配
#萧华雍 我想知道当初下毒的真相……那个位置并非我所求
#萧华雍 若是你想要……我自然可为你争一争
她端着药碗走到案边站着,谢韫怀从另一间屋里走出来接过她手里的碗放在炉上温着,低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有问
他只是伸手把她肩上一缕被热汽濡湿的碎发别到了耳后。
她的手还攥着袖口中那只已经空了的木盒,蜡封被拆开之后留下了一小片碎蜡粘在盒沿上。
她在想那句"昭昭"和那句"海棠花苞你看见了吗"之间隔了多少年的"昭华郡主"
隔得那么长,又那么短。
一盏茶之后布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萧华雍穿着一件谢韫怀备好的干爽中衣走了出来,湿发散在肩后用一根谢韫怀随手递的旧布带松松拢着
脸色比方才好了许多,那层青灰色已经彻底退干净了,嘴角也恢复了常人的血色。
他走到案边端起那碗被温着的药一口喝尽了,空碗放回案上时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自己的虎口已经不再发颤了。
然后他抬头看着谢云昭说:
#萧华雍 你那五颗青玉原石,改日带到东宫来。我替你磨
谢云昭站在案边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和重新泛起血色的嘴唇,她说:
##谢云昭 好
谢韫怀站在旁边把药碗收走了,经过她身边时极低地说了一句:
#谢韫怀 昭儿,他方才叫了你的名字
语气平平的像在报一味药材的名字。
谢云昭没有应声,但她的耳朵尖在暮色里微微红了一小片。
门外那条旧布幌子被晚风吹起来又落下,在渐渐变暗的天色里翻出一面微微泛白的底面
上面那两个字在暗光里看不见了,但站在门里的人都记得它写在哪里。
步疏林翻墙进来的时候带落了两片石榴花瓣,一片沾在她袖口,一片落在沈汐和刚摊开的宣纸上。
谢云昭伸手把那片花瓣从纸上拈起来搁到窗台上,也没抬头看翻墙的人,只说了句:
##谢云昭 你今日翻墙翻得比平时慢了三息……
##谢云昭 怎么?你汐和妹妹的院墙不好翻?
步疏林从墙根底下大步走过来把石凳坐得吱呀一声响
整个人往桌案上一趴,下巴搁在交叠的小臂上,脸朝着桌面不让人看她的表情,声音闷在袖子底下传上来:
#步疏林 别提了……本世子完了
谢云昭和沈汐和对视了一眼,沈汐和把手边那盏温茶往步疏林面前推了推,步疏林没接,继续闷着声音说:
#步疏林 宫里的意思……让本世子娶安陵公主。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风从石榴树那边吹过来把桌案上那张被花瓣沾过的宣纸边缘吹得卷起来又落平,沈汐和伸手把纸压住了,低头看着步疏林趴在那里露出的一截后颈
那一截颈子绷得很紧,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琴弦。
#沈汐和 婚期定了?
沈汐和问。步疏林从手臂间抬起半边脸来,那双眼睛红了一圈但一滴泪都没掉,她使劲抽了一下鼻子又把脸埋回去了:
#步疏林 没定,让我筹备。你说这叫什么筹备……
她的声音又开始闷下去了
#步疏林 我又不能真娶她,我拿什么筹备
沈汐和把压着宣纸的手收回来搁在膝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时语气平平的像在念一道已经琢磨了好几遍的菜谱:
#沈汐和 那你不如去缠着大理寺少卿崔晋百
步疏林猛地从手臂间抬起头来,眼眶还是红的但那双眼睛瞪圆了:
#步疏林 谁?
谢云昭端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杯底碰在石桌上发出一声细响:
##谢云昭 崔晋百。大理寺少卿,未娶妻,未定亲,相貌端正,官声清正。
沈汐和勾了勾唇角,接话道
#沈汐和 你去缠他,缠到全京城都以为你对崔少卿情根深种非君不娶。陛下就会重新考虑这门亲事
#沈汐和 一个被断定断袖,注定此生无嗣的蜀南世子,配不上安陵公主
步疏林的嘴张开了又合拢,合拢了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正在用最后几口气试图组织语言。
#步疏林 你让本世子去装断袖?
她说。沈汐和把茶盏放回案上
#沈汐和 你本来就是女子。装断袖只需要对崔晋百好一些、勤一些、让全京城的人看见你在他身边转就够了
步疏林僵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她慢慢地偏过头去看谢云昭,像是在找一份确认1
这个汐和云昭完全捣乱来的……但是昭昭对自己好闺闺溺爱人之常情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