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

沈汐和的车队入城那日，京城落了入夏以来的头一场薄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斜织着，把朱雀大街的青石板润出一层油亮的光。

谢云昭站在茶楼二层的窗边，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桂花饮子，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城门方向的车马队伍缓缓驶入

前头是昭宁郡主的旗幡，中间一辆青帷马车帘幕低垂遮得严严实实，后面跟着二十余名骑从

马蹄踏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有一种被雨压住了的沉闷声响。

她低头喝了一口饮子，目光从车队上收回来落在自己手腕那串碧玉珠子上

裂纹处被雨天的光线一浸泛出一种更加温润的莹亮，像是什么东西被水泡过之后反而更显出了本来的颜色。

谢云昭想起了昨日与萧华雍的相见

#萧华雍 云昭，帮我个忙

#萧华雍 替我探探昭宁郡主沈汐和

少女抬起头看向对方，似是不解但并未拒绝

##谢云昭 知道了……这么长时间没见，一来就让我帮忙

#萧华雍 别不高兴了，给你准备了些你喜欢的，一会儿让天圆给你送去

她看着那串珠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空了的饮子盏搁在窗台上，转身下楼。

沈家在京城没有府邸，沈汐和此番进京是住卫国公府

谢云昭到卫国公府门前时雨已经停了大半，只剩零星几点从檐角时不时落下一两滴砸在石阶上。

萧氏被捆着扔了出来，散乱的头发衣裳昭示着发生了什么

谢云昭瞧了她一眼，转过身去，傻子也能看出来发生了什么，侍女替她通报了

之后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回话的婆子说郡主有请，人已经在院中等了。

谢云昭跟着那婆子穿过两道垂花门、绕过一面影壁、走过一段两侧种满西府海棠的甬道

海棠已经过了花期，枝叶间挂着雨珠沉甸甸地垂着，像攒了满枝没落完的泪。甬道尽头是一扇半掩的月洞门

那婆子到此便停步不进了，侧身让开道说郡主就在里面。

谢云昭独自推开那扇月洞门走了进去。

院里不大，一方小天井，正中一株石榴树正开着细碎的红花，雨后花瓣落了一地沾在青砖缝里像是谁随手洒了一把胭脂。

树下站着一个人，背对着月洞门，正在仰头看那枝头被雨打歪了的一簇石榴花。

那人穿着一身红色的衣裳，肩线利落，站姿松而不散，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正捻着一片落到掌心的花瓣。谢云昭在月洞门口站住了。

她从未见过沈汐和，如今桥人站在石榴树下背对着她，谢云昭忽然觉得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想开口打招呼却忘了该怎么称呼对方。

石榴树下的人似乎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慢慢转过身来。

谢云昭第一眼看见的是那双眼睛。

此刻站在石榴树下转过身来的人看着她的那双眼睛里，让她心口猛地一缩的不是那浅褐的瞳色，而是那目光的质地

沉静的、温软的、像冬日午后被日光晒透了又晾凉了的棉被覆上来的那种温度。

那种目光她认得。她认得那种目光整整十二年

那目光在她发高热时探过她额头，在她读不懂书时垂下来落在她翻开的书页上

在她把收好的委屈又翻出来晾时安安静静地陪在旁边不说话。

那目光属于顾青栀。可站在她面前的是沈汐和的面孔、沈汐和的眉眼、沈汐和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