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昭的脚钉在了原地,手在袖中攥紧了那串碧玉珠子,珠子硌进掌心的力道让她微微清醒了一线但清醒之后是更大的茫然
她看着那张陌生的脸上那两道熟悉到骨子里的目光,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力道从中间劈开了
一半在喊不可能一半在说不必再找证据了你看她的眼睛你难道认不出来。
石榴树下的人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走得不急不缓,裙摆扫过青砖缝里沾着的落红,走到她面前一步之遥的距离停了。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映着谢云昭此刻的面孔
苍白,眼尾泛红,嘴唇微微张着却发不出声来。
那人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那个弯度极轻极浅,算不上笑,更像是一个"果然如此"的叹息被压成了嘴角的一道弧线。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是陌生的。
沈汐和的嗓音比顾青栀略低一些,带着西北长大的女子特有的那种清朗质地,像是风吹过空旷的草场留下的余响。她说:
#沈汐和 你瘦了
三个字,平平淡淡的像是昨天才见过面今天又见了。
谢云昭的眼泪就在那一瞬间涌了出来。
她甚至没来得及控制,那两行泪就从眼尾那抹天生的绯红底下滑了下来,沿着下巴滴进领口里,一滴接一滴地掉
无声无息的像那串碧玉珠子上长久以来被反复摩挲的那道裂纹终于在某一天顺着纹路彻底开了。
她很久没哭过。顾家满门抄斩那天她没哭,顾青栀"被毒杀"的消息传来那天她没哭,深夜坐在十二条帕子面前把往事从头翻到尾她也没哭
她以为她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攒着留给了不会来的以后。
可这三个字从一张陌生的脸上用一把陌生的嗓音说出来的时候,她攒了整整四个月的堤坝就那样连根塌了。
对面的人没有慌乱,没有像旁人那样手足无措地掏帕子或说"别哭了”
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把两人之间那一步之遥的距离抹掉了,伸手把谢云昭从月洞门口拽进了自己的怀里
力道不大但精准,像是她已经准备了很久这一刻。
谢云昭的额头撞在她肩窝处,素青色的衣料被她的眼泪迅速洇出一片深色的圆斑。
她听见那人的心跳在很近的地方一声一声地传过来,平稳、笃定,一下一下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落在她后脑上轻轻地按着,手指穿过她散下来的碎发,指腹带着一点常年握刀握笔留下的薄茧
摩挲她发根时动作熟稔得让人鼻尖更酸了。
那动作的力道、节奏、乃至停顿的间隙
谢云昭认得。
她认得这十二年来每一次这只手落在她头顶的触感
认得每一次掌心覆上来时指腹正好压在她发旋上的位置,认得那力道里既怕弄疼她又怕不够紧的矛盾。
##谢云昭 青栀……
谢云昭的脸埋在那人肩窝里声音被衣料闷得含混,她只叫了两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那两个字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插进一把同样生锈的锁里,转不动也拔不出,卡在那里不上不下。
揽着她的人没有应这个称呼,也没有纠正她。
##谢云昭 三年了……
那只按在她后脑上的手只是多停了一会儿,然后松开,退后半步,低头看着她的脸。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含着一点被谢云昭的眼泪映出来的水光,但那水光被压得极稳,像一口井底最深处的泉眼被石头盖着只从缝隙里渗出一丝丝潮气
#沈汐和 我是沈汐和了
她说,嗓音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谢云昭仰着头看她,泪痕还挂在脸上没有擦,但她的目光慢慢从那双熟悉的眼睛上移开去看她的眉骨、鼻梁、下颌、耳朵上那只青玉坠子
每一处都是陌生的。只有那双眼睛是顾青栀的。
一个人换了皮囊换了嗓音换了身份换了过往,但她看人时目光落下来的那个角度、那个速度、那个温度,改不了。
谢云昭伸手攥住了她袖口。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怕一松手面前这个人就会像从前那些信、那些帕子、那卷经书末页的批注一样
都留给她了,人却不在了。
##谢云昭 你是怎么……
谢云昭开口时嗓子哑着,话说到一半就断了,因为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问这件事,是"怎么回来的"还是"怎么活过来的"还是"怎么变成她的"。
沈汐和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那只被攥住的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沈汐和 回京途中。车马经过滁州城外一段临水的官道时,有人推了我一把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讲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沈汐和 当时是夜里,水很凉。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在水底了,不会水,呛了几口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沈汐和 再后来有位义士用仙人绦救了我
谢云昭攥着她袖口的手指收紧了一分,她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沈汐和 再醒来是在一间客栈的床上
沈汐和继续说着,目光落在远处那棵石榴树的红花上
#沈汐和 推我我下水的人是我的侍女,玲珑……已经派人去抓了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把目光从石榴花上收回来重新落在谢云昭脸上
#沈汐和 玲珑是我那父亲妾室的人
谢云昭眉眼染上忧虑,下一秒变得坚定
##谢云昭 萧氏……我替你收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