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昭把那几封信一封一封拆开看了。
字迹是顾庭筠清瘦端正的馆阁体,每一笔都收得规矩利落,像这个人一辈子都在约束自己不出丝毫差错。但信里的内容并不规矩
吏部、边关、粮饷调度、几处武将的名字、一个谢云昭从未听过的地名。
这个地名出现了三次,每次都被顾青栀用墨圈起来打了问号,第三次之后那封信就断了,后面没有下文。
她把这三封挑出来并排放好,三个问号朝着同一个方向……西北。
谢云昭的手指依次点过那三个问号,然后她抬头看着谢韫怀说:
##谢云昭 哥哥
谢韫怀看着她
##谢云昭 青栀姐姐嫁进信王府不是太后指的婚,是她自己求来的
谢韫怀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打断她
信王萧长卿向大理寺递弹劾折子是顾青栀嫁过去一年半之后的事。
她等了十二个月才等到那封折子……那十二个月里她在等顾家的底牌被人掀出来,好让她看清那张牌背面压着的人是谁
她把面前那只木匣子往桌案中间推了推
那个人掀了顾家之后下一个该掀谁,她算好了才走的。
谢韫怀沉默了很久。桌案对面那双带着风尘的眼睛里情绪翻涌了几层,最终落成了一道沉沉的目光。
#谢韫怀 昭儿
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谢韫怀 这些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谢云昭把木匣子拉回自己面前抱在怀里站起来,低头看着他说
从她绣完最后一条帕子开始想。想了整一个月,想了大半
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弧度不大,和从前坐在海棠树下笑的时候不太一样了
##谢云昭 哥,你不用心疼我。她留了路,我自己愿意走
谢韫怀坐在那里仰头看着她,看了许久。暮色从窗外漫进来铺了两个人一身,他站起来走过去把妹妹连人带匣子拢进怀里抱了一下
很短,力道却紧得让她肩胛骨都被压了一压,像是怕抱久了会弄碎又像是怕不抱够就来不及了。
松开时他什么都没说,只伸手把她额角散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动作笨拙得像多年前他把四岁的她从海棠树下抱起来时那样,重了怕伤着轻了怕掉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靴子踩在院里石板上一步步走远,到枣树底下停了一步,低头看了那块压着石头的土面一眼,又继续走了。
院门开合,脚步声远了。
谢云昭抱着木匣子站在暮色里,屋里暗了她没有点灯。腕上那串碧玉珠子在暗处泛着一点幽润的光,像顾青栀从很远的地方往这边望了一眼。
她低头看着那点光把匣子抱紧了些,走到窗前推开窗
七月末的晚风涌进来带着草木潮气,那棵枣树挂了满枝青果沉甸甸地压着梢头,再过两个月就能摘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坐在隔壁墙头摘了一颗递出去的那一天。
萧华雍七岁,收了一颗青枣放在枕边两年都没扔。如今她十五岁,他走了快一年了。
树还在结果子,明年后年再后年,根还在就继续结。
一片枣叶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里,边缘缺了一角,被虫啃过的地方弯成一道月牙。
她合拢手掌收进了袖中。那坛酒再埋一年半就该挖出来了。
她算了算日子,心里比从前任何一天都更清楚自己要去哪里、要做什么、要等多久。
窗外那棵老树在风里轻轻摇着,满枝青果,一个都还没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