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昭站在院里听着那脚步声渐远,低头看了自己手腕一眼
碧玉珠子,顾青栀送她十二岁生辰礼时亲手戴上去的,戴了三年不曾摘下。
顾家出事那天她把这串珠子从腕上褪下来放在枕边看了大半夜,后来又慢慢戴回去了。
珠子贴着她腕骨内侧泛着温润的光,裂纹处那道被天长日久磨亮了的痕迹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温温的莹润
像是被人用指腹反复摩挲了太多遍。
她伸手把珠串往袖中推了推,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时停了半步
檐上有极轻的声响,像是有人落在瓦片上先用脚尖着地。
那声响太轻了,轻到没有经验的人不会察觉,但谢云昭在这院里住了十几年,她认得这种落法。
曹天圆走后有人在替他守着这道檐角,不是他本人,是东宫什么人接了差,守得远不如曹天圆贴身
只守檐上不近窗下,只盯外围不入内院,像是接了死命令"不可越界"便当真一步都不多走。
谢云昭不知道是谁也没打算问,只是站在门框里微微偏了偏头朝着檐角的方向说了一句:
##谢云昭 天凉了,夜里加件衣裳
檐上没有回应,但她听见那片瓦被什么人轻轻踩了一下又放回去了,像一只猫在屋顶翻了半个身。她推门进去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海棠谢了,枣树结了青果,埋酒的那块土被雨水拍实了几轮又重新长起细草。
谢云昭不再刻意装咳,但也不刻意不装,她身子确实不算好,不装也有七八分是真的弱,只是从前把七八分用成了十分
如今只让它停在七八分的位置上不再往上添了。
差别不大,但知道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太后看出来了,步疏林看出来了,有一次在御花园遇到萧长卿
信王进京述职暂住宫中,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萧长卿忽然偏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
#萧长卿 你气色好了些
谢云昭说:
##谢云昭 是吗?劳烦信王殿下关心
萧长卿顿了顿,开口说:
#萧长卿 药换了?
谢云昭说:没有换
萧长卿沉默了一会儿不再问了。
两人又走了一段,到岔路口萧长卿停下来转身看着她,目光平平静静的像他这个人一样不露声色,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布袋递了过来。
谢云昭接住,入手沉甸甸的,解开系绳往里一看
满满一袋晒干的山楂,连核都剔得干干净净,每一片都切得厚薄均匀像是用尺子比着切的。
#萧长卿 青青总是会给你准备的……
说这话时眼睛看着别处,像是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物件。
谢云昭把布袋系好攥在手里,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走出一段后没回头地飘过来一句
#萧长卿 山楂煎水喝,治咳
语气生硬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谢云昭站在原地看萧长卿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低头重新打开布袋
山楂的酸香扑面而来,里面还夹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展开来上面两个字,笔锋凌厉棱角分明:
#萧长卿 留着
底下画了一枝极简的线条……歪歪扭扭的像是随便勾了几笔,但谢云昭一眼认出来那是一枝没有花的海棠,只剩枯枝,枝头朝左上方斜斜伸着。
那是顾青栀教萧长卿画的。只教了三个月,就够萧长卿画出一枝只有谢云昭看得懂的海棠。
七月里谢韫怀回京了。
他进门时风尘仆仆,玄色袍子下摆沾了一层官道上的黄土,下颌胡茬也没刮干净,比离京时瘦了一圈但眼睛更亮了,像有什么东西在眼底烧着。
他进院门后在枣树底下站了一会儿,低头看见那块压了石头的土面蹲下来用手拨了拨草叶但没有动那块石头,站起来又看了两息才转身进屋。
谢云昭在屋里等他,兄妹隔着桌案对坐,谢韫怀把随身的木匣子推到她面前。
打开来是几封信,收件人写的是顾青栀,落款的"顾"字被墨水晕开了一半,像是写信的人写到一半停了许久才接着写。
谢云昭没有立刻碰那些信,她先看着谢韫怀,她哥坐在对面背脊挺直如从前,但眼底那层亮光里覆着一层薄薄的疲惫
从江南一路快马加鞭换了四匹马赶回来就为了把这些亲手交到她手上。
##谢云昭 哥哥
她叫了他一声。谢韫怀抬眼。她说:
##谢云昭 你先喝口水
谢韫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纹从嘴角爬上来时带着一点酸涩的软,像是被人捅了最软的地方,他伸手把茶壶端起来倒了一杯灌下去,放下杯子时说:
你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