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宫人们未曾察觉。昭华郡主一向体弱,有时好一些有时差一些,谁能把咳嗽的频次算得那么准。
但太后注意到了。某日请安时谢云昭行完礼落座,端起茶盏喝了半盏又搁下,从头到尾呼吸匀停面色如常,太后看了她片刻忽然说:

你今日没咳嗽啊……
谢云昭抬眼对上太后的目光,那双看了一辈子宫闱起落的眼睛里没什么惊讶,只有一层淡淡的了然,像是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人终于等到了揭题的时刻。
谢云昭没有躲闪,只弯了一下嘴角说
##谢云昭 臣女今日好些了
语气平平的不带解释。太后没再追问,低头喝了口茶,放下茶盏时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你兄长上回来了信,说在江南查案时遇到了一桩旧事,与吏部有些牵扯
吏部二字从太后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提。谢云昭的手在袖底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端起茶又喝了一口说:
##谢云昭 哥哥信里没提这些
太后嗯了一声,不再说了,像是已经把该递的东西递到了她手边,接不接、什么时候接都是她自己的事。
谢云昭走出太后宫时日头正高,影子被缩成小小一团踩在脚下。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便移开目光继续走,心里把太后那句"与吏部有些牵扯"翻了个面来看
相府倒了,顾家没了,太后在这个当口提起谢韫怀在江南查到的东西,是在告诉她永安王府可以接着往下查而不会被拦。
老人家嘴上说的是"你兄长的信",手里递的是一把没上鞘的刀。
回院子的路上她遇到了步疏林。这位蜀南王世子最近进宫的次数越来越勤,理由从"给太后请安"变成"路过"又变成"本世子想来了就来你管得着吗"
今日更是离谱……手里拎着两碗杏仁酪翻墙进来的,翻到一半卡在了墙头上,左腿在墙里右腿在墙外骑在墙顶进退不得
看见谢云昭走进院子时眼睛一亮扯着嗓子喊:
#步疏林 谢云昭你快接着本世子!这碗洒了你哭都没地方哭!
谢云昭站在墙根底下仰头看她,没有搬梯子也没有走开,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
##谢云昭 步大小姐,你上回也卡在这面墙上
步疏林的脸涨得通红:翻墙累的还是气的分不清
她腾出一只手来指着谢云昭:
#步疏林 你个小狐狸你等着!
然后使劲把自己从墙顶上拽了下来,落地时踉跄两步但两只碗举得稳稳的,一滴没洒。
她站定后喘了两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又抬头看谢云昭,把其中一碗往前一递,凶巴巴的:
#步疏林 喝
谢云昭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不甜不腻,杏仁磨得细细的,表面撒了一小撮干桂花,碗壁还是温热的
她显然从城南一路捧着翻了至少两道宫墙才到这儿。
谢云昭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热的杏仁浆顺着喉咙滑下去,喉头忽然涌上来一股压不住的酸
她自己攒了太久的什么东西终于找到了缝。她把那口咽下去了,又喝了一口,抬头看着步疏林说:
##谢云昭 你下次走门
步疏林正拍墙灰,闻言头也不抬:
#步疏林 走门多没意思……再说了,走门还得通报,翻墙直接就到了
她拍完灰直起腰来,目光在谢云昭脸上停了一瞬,忽然伸手把她嘴角沾的一点桂花碎末擦了
动作粗鲁得像擦桌面但指腹擦过她嘴角时力道轻得几乎没有。
擦完步疏林收回手别开脸去假装四处看风景,耳朵尖红了一小片。
#步疏林 你以后别一个人待着
她忽然说了一句,声音不像平时那么大喇喇的,压低了从嗓子眼挤出来。
谢云昭端着碗看着她侧脸,利落干脆的下颌线此刻覆着一层极淡的软,像河面薄冰底下有水流过
##谢云昭 我没有一个人待着
谢云昭说。步疏林转过头来瞪她:
#步疏林 你院子里连只活物都没有
谢云昭低头又喝了一口,她勾了勾唇角
##谢云昭 你今天不是来了吗?
步疏林被她堵得张了张嘴
#步疏林 你真是……
就不说话了,沉默地站在墙根底下陪她把那碗杏仁酪喝完。
风把那棵枣树吹得沙沙响,谢云昭喝完最后一口时余光扫过树根旁那块土
酒坛埋在底下,碎瓷也埋在底下,上面压着那块刻了"等"字的石头,石头上落了两片海棠花瓣。
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把空碗递还给步疏林说:
##谢云昭 你下回翻墙时看着那棵树,别踩着根
步疏林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枣树,又看了看那块压了石头的土面,什么也没问,把两只空碗摞在一起夹在腋下爬上墙头翻了出去。
翻之前她回头看了谢云昭一眼,那一眼里没了平时的咋咋呼呼,安安静静地停了两息,然后她翻过去了。
墙那边传来落地声,然后是咚咚咚远去的脚步,还是那么大动静,像是故意要让她听见自己走远了才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