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争

祐宁十九年，谢云昭十五岁。那一年宫里的海棠开得比往年都要早，三月中旬已经压了满枝的粉白，风一过便纷纷扬扬落了她一肩。

她站在花树下拆顾青栀托人送来的最后一条帕子，绢面上绣了一枝开到了极处的海棠

花瓣叠着花瓣铺满了整方素绢，底下的枝干却只余短短一截

断口处用深褐色的线密密匝匝绞了几圈，像是用力勒住什么话不许它说出来。

谢云昭把帕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折好了收进袖中，心想这条和前些日子的那些似乎不太一样

前几条都是她看一眼就收起来了，唯独这条她拿在手里反复摩挲了许久，总觉得那截断根底下还压着什么她没有看见的东西。

她想着过两日进宫时当面问一问青栀姐姐，问你这海棠怎么越绣枝越短了。

她没等到那两日。

左相顾氏被押入大理寺那晚，谢云昭在自己的院子里坐着看月亮，十五岁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在石阶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她忽然想起萧华雍和曹天圆走的那天也是个月亮很大的夜晚

不对，是清晨，天没亮透月亮还挂在天西边，两个人牵着马从宫门出去时马蹄踏在石板上的声响一下一下的，清脆利落不回头。

她当时站在角楼上看着他簪子上那根青玉簪被晨光镀了一层淡淡的暖色，心想他走得还真干脆，一句多余的话都不留。

后来她发现院墙外那棵枣树底下多了一坛酒、一块石头、一个字，才觉得这人也不是全然干脆

他只是把该说的话换了个地方放着，等她自己经过时低头看见。

如今萧华雍和曹天圆走了快半年了，那坛酒还在土里埋着，石头上那个"等"字被风雨磨了些棱角

笔画却依然清晰可辨，尤其是最后一笔收尾处那道深深的刻痕，像怕人看不清似的用了好大力气往下按。

谢云昭每天经过都当没看见，但她其实知道那个"等"字是写给谁的，也知道那个字底下藏着的不是催促，是"你慢慢来但我会回来"。

她有时候会想，萧华雍走的时候十五岁，她如今也十五岁了，他在外面不知道看了什么样的月亮

她这儿的月亮倒是圆得挺没心没肺的，照着一院子静悄悄的草木，照着她一个人坐在廊下把一条绣了断根海棠的帕子翻来覆去地看。

后半夜她睡下了，第二天一早被脚步声吵醒

侍女慌慌张张推门进来时脸色煞白，说顾家满门昨夜被下了大狱

##谢云昭 顾范两家争斗……顾家败了

今早天没亮刑部就拿了人，一家老小六十九口一个没剩。

谢云昭坐在榻上听她说完，半晌没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还攥着的那条帕子

昨夜临睡前没放回去，攥着攥着就睡着了，绢面被她攥出了一层细细的褶。

她把帕子展开来重新看那截断根处的绣线，深褐色的线在晨光里显出一点和夜里不一样的底色

她凑近了些看，那褐里面压着一丝极淡的、洗过三四遍之后仍然褪不干净的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