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栀

祐宁十六年，京城落了第一场春雪。

雪不大，薄薄一层覆在宫墙的琉璃瓦上，太阳一出来就化了大半，檐角滴着水，叮叮咚咚敲在汉白玉的阶面上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拨着琵琶弦。

谢云昭站在太后宫的回廊底下看那排冰凌，手里捧着一只掐丝珐琅的手炉，炉里的炭是顾青栀今早亲自添的。

顾青栀就站在她旁边，两个人肩挨着肩看檐水，谁也不说话。

这种安静在旁人看来或许有些奇怪，但在谢云昭这里，顾青栀是宫里唯一一个让她不用装咳、不用刻意放慢呼吸、不用把眼神调成温顺的人。

她们相识要早得多，那时的顾青栀还不是信王妃，是顾家嫡出的大姑娘，被太后接进宫中陪伴小公主读书。

她比谢云昭大四岁，眉目间有一种清凌凌的冷，说话却不冷，嗓音温温软软的像被日光晒过的棉被。

有一次谢云昭烧得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她，顾青栀披着件月白色的披风，袖口沾了些药渍

她一手端着碗一手替她把散开的头发别到耳后，说

#沈汐和 喝了这碗就不烧了

谢云昭当时太难受了，没力气问你是谁，只记得那碗药晾得刚好，不烫也不凉，小口小口顺着喉咙滑下去，苦味后面藏着一丝甘草的回甘。

后来她才知道是顾青栀守了她一整夜，每隔半个时辰试一次她的额头温度，天快亮时实在撑不住趴在榻边眯了一小会儿

醒来第一件事还是伸手探她的额。谢云昭那时很多东西记不真切，唯独记得那只手探过来时带着一点初冬早晨的凉意，和那双眼睛里倒映的烛火

明明灭灭两簇，像是什么东西在烧，烧得很稳，半点烟都不冒。

后来她才知道自己发烧是因为顾青栀调的香……但她并不在意，一场病换一个至交、得力的助手……很划算

往后八年里，顾青栀就是她在宫里最亲近的人。别人看她是一朵随时会折的病花，顾青栀看她是一根从墙缝里长出来的藤

看着细弱，但越攀越高，风来了弯腰，雨来了低头，但根扎得比谁都深。

顾青栀从不劝她"别装了"，也从不问"你究竟是不是装的"，她们之间用不着这个。

谢云昭只有在她面前才会连最后那层薄纱都扯了，扯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一张清醒的、什么都知道的脸。

有一回顾青栀看着她收起病态、挺直腰背、眼神冷下来翻书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说

#沈汐和 云昭，你这副模样只有我看过，算不算我赚了

谢云昭当时正在看一卷边疆州志，闻言眨了眨眼俏皮的说

##谢云昭 那你看完了记得把账结了

她们就是这样相处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不用垫步。

祐宁十七年初春，顾青栀嫁入了信王府。

太后亲自赐的婚，说是"顾家姑娘温婉贤淑，堪配五皇子"。

谢云昭在婚礼上坐在席间远远看着顾青栀穿着大红的嫁衣被萧长卿牵走

繁复的金线绣纹在烛火里流光溢彩地铺了一身，衬得她整个人像一盏烧透了的琉璃灯。

可谢云昭注意到一个细节，顾青栀走过她身边时长袖底下垂下来的手微微蜷了一下，指尖收紧的那一瞬像是想抓住什么却没有伸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