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

太子萧华雍走进院门时手里没有带任何东西，只穿着寻常玄色常服，像刚从书房出来顺便拐了个弯。

他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萧长赢，又看了一眼门廊阴影里的曹天圆，最后视线落在谢云昭身上停了一瞬。

#萧华雍 今日咳得如何

谢云昭抬起头来，眼尾那抹天生的绯红被午后日光照得愈发分明。她答：

##谢云昭 劳烦殿下关心，还活着呢

萧华雍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

那纹路一闪而过，快得只有谢云昭看见了。

萧长赢这时才从后脑勺的探索中回过神，看见太子站在院中立刻从地上弹起来：

#萧长赢 皇兄怎么在这？

萧华雍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

#萧华雍 孤的侍卫在这边

萧长赢"嘁"了一声，明显不信

曹天圆在这儿杵了快两刻钟了，早不带晚不带偏偏这个时候带？但他不敢在太子面前顶嘴，只好别别扭扭地嘟囔了一句

#萧长赢 那皇兄带走吧

萧华雍却没急着走，走到海棠树旁站定抬头看了看那树开疯了的花。

#萧华雍 昨夜里落了雨

他像是随口一说

#萧华雍 今早这树的落花把半个宫道都铺满了

谢云昭听懂了。昨夜里宫里出了事，他不方便明讲，用落花来告诉她自己已经收拾妥当了。

她没有接话，低头喝了口茶，算是告诉他丫“我听见了"。茶已经半凉，她喝起来姿态依旧从容。

萧华雍站了片刻便转身往外走，经过门廊时步伐没停，只低低说了一句

#萧华雍 走了

曹天圆无声地从阴影里跟上，经过谢云昭面前时他没有看她，他始终没有看她

但他经过的一瞬间那道身影在廊柱旁多停留了那么一个呼吸的功夫

只有一个呼吸的功夫……然后便真正地走远了。

院子一下子空了大半。

萧长赢把那根被他摔在地上的柳枝又捡了起来，手里剥着树皮，嘴上嘟囔从"皇兄真是的"变成了"我这柳枝还没编完呢"

谢云昭看着他蹲在地上专心致志剥树皮的背影，忽然问：

##谢云昭 你方才说排了两刻钟的队，就为了给我带一罐枇杷膏？

萧长赢头也不抬：

#萧长赢 不然呢，有病啊排那么久给自己吃

谢云昭被他这句噎了一下，少顷她轻声说：

##谢云昭 你自己尝一口

萧长赢抬起头来，她正看着他，日光把她那张永远苍白的面孔镀上了一层极淡的暖色，眼尾那抹绯红在暖光里显得不那么可怜了，反而像沾了酒的梅子。

他被这个画面钉在原地，指间的树皮掉了一地。

#萧长赢 我、我不爱吃甜的

他说完舔了舔嘴唇。

##谢云昭 枇杷膏是苦的

谢云昭说。

萧长赢张了张嘴又闭上，什么也没辩出来。他蹲在那儿仰着头看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低头笑了一下

没什么声音，就嘴角往上弯了一道，像春日冰河裂了第一道缝。

然后他站起来拍拍膝上的土，把那罐枇杷膏从矮几上拎起来揣进怀里，大步往院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嚷了一句：

#萧长赢 我明天再来拿罐新的！这罐给你留着不许给别人！

话音没落人已经跑没影了。

谢云昭坐在廊下听着那道咚咚咚的脚步声一路远去了，嘴角翘了一下，随即被她自己压平了。

她把那罐枇杷膏从矮几上拿过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不重，瓷罐子温温的，还带着萧长赢揣在怀里跑了一路留下来的那点余温。

暮色从花枝间漏下来的时候，谢云昭把那两封信和那罐枇杷膏一起收进了屋里。

路过门廊时她脚步停了一刹，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柱子，柱脚的地面上有一道很浅很浅的鞋印

是曹天圆站了太久留下的。她看了那道鞋印片刻，转身进屋关上了门。

窗外那树海棠还在落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