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坐

她忽然想起来顾青栀的手。顾青栀绣东西从来不会扎破手指

她女红虽然谈不上多精巧但极有耐心，一针一线慢工细活，从不出错。

可最后这条帕子断根处的褐线底下压着那丝红，不是绣错了挑针时带出来的，是故意混进去的，混得很浅很淡，淡到不用心看根本不会发现

就像一个人把一句话写在信纸背面，正面是寻常问候，翻过来才是真正要说的。

谢云昭把那丝暗红对着光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帕子慢慢折好，贴着胸口的位置放进了里衣的夹层里。

当天午后消息一重一重地传进来：顾家满门抄斩，不日行刑，圣旨已下没有转圜。

然后是信王府的消息，说信王妃顾青栀整日闭门不出不见任何人，五殿下萧长卿跪在门外求见被拒，据说那扇门从里面闩上了推都推不开。

谢云昭听到这里时正在喝曹天圆走之前替她备好的最后一批药

他走之前煎了足足三个月的份量晾凉了分装进小瓷瓶里，瓶口封了蜡，每瓶上贴了日期标签，字迹跟石头上那个"等"字一样力透纸背。

她已经喝到了倒数第七瓶，今天这瓶标签上写着"宜静心"三个字。

她把药喝了，苦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时她想，曹天圆这个人煎药能把药渣滤得一丝不剩，却不知道顾青栀如今喝下去的那杯东西滤不滤得干净。

隔日顾青栀"被毒杀"的消息传遍京城，说是信王妃悲恸过度服毒自尽，五殿下发现时人已去了多时。

太后听闻后跌坐回了椅中，半晌没有说话。

宫人们噤若寒蝉地收拾着满地的碎瓷

太后失手打翻了一只茶盏，那只茶盏是顾青栀去年中秋亲手绘了送进来的，上面画了一枝横斜的海棠

落款处题了"岁岁常相见"五个字，字迹工工整整的像她这个人一样不露声色。

谢云昭在一旁看着宫人把碎瓷一片一片捡起来包进布里，她走过去说"给我吧"，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停住了手。

她蹲下身把那些碎片一瓣一瓣拾进自己的帕子里包好，手指被一片锋利的碎瓷划了一道口子

血渗出来沾在帕子边缘，和顾青栀绣在断根处的那丝暗红倒是成了同一种颜色。

她捧着那包碎瓷回到自己院里时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是昨晚那个月亮，圆得毫无道理地挂在老地方，照着院墙角那棵枣树底下埋酒的那块土。

谢云昭在廊下坐了很久，把那包碎瓷放在膝上，又拿出顾青栀最后那条帕子展开来并排放着，碎瓷上的海棠只剩半朵了

帕子上的海棠还开着满满一枝……只是根断了。

她对着这两样东西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时她起身走到院墙角，在那棵枣树底下蹲下来，用手把埋酒坛的那块土挖开了。

她没有挖很深，只是把表面的浮土拨开露出了坛口的一截，然后她把自己帕子里包着的那包碎瓷贴着酒坛的坛壁埋了下去，重新覆上土

又把那块刻了"等"字的石头压回原处。

做完这些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对着那棵枣树轻声道了一句：

青栀姐姐，我替你把海棠埋了。等那个人回来，让他一并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