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三月,柳絮还没散尽,太后宫里的海棠倒先开疯了
一树一树粉白压着朱红宫墙,风一过就落得满阶都是,宫女扫了又落,索性不去管它,由着那花瓣在汉白玉石缝里堆成细细的香雪。
谢云昭坐在廊下,手边搁着一封未及拆口的信。她不动信,只是看着那树花
日光透过花枝在她苍白的面孔上投下细碎的光影,把她天生微红的眼尾衬得像含了一汪将落未落的胭脂泪
太后再三说过,她这副长相最容易让人误会
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安静坐着,旁人看了就觉得她受了大委屈。
谢云昭从小就知道这叫什么,这叫天赋。

郡主
廊外走进来一个捧托盘的宫女,托盘上一盏茶、一碟桂花糕、一封新送来的信
同一天里的第二封。
谢云昭的目光从花上收回来,落在那封信上,先不看内容,先看封口的火漆。
永安王府的印记,兄长谢韫怀的笔迹。
她把第一封还没拆的信往袖中一拢,先拆了第二封,展开信纸时动作不急不缓,像春天拆一件晾了许久的衣裳。
信上照例先讲公务:路上遇到什么案子、替皇帝办了什么事、在哪座驿站歇了脚
到末尾才缀上一句:
#谢韫怀 昭儿可好。咳症可曾反复
#谢韫怀 兄长在外一切皆妥,勿念
六个字里三个是问她的,三个是宽她的。
谢云昭把信纸沿着原来的折痕仔细折回去,贴着胸口按了按,然后才去拆那第一封。
第一封是步疏林写的,信纸皱巴巴的还沾了一小块油渍,字迹飞扬跋扈如她在马背上撒缰的架势。
大意是:本世子听说京中某家铺子新出了一味杏仁酪,不甜不腻适合病秧子,过两日翻墙来给你带一碗,记得在院墙底下放把梯子别让本世子再挂一次
谢云昭看完这封信的嘴角和看兄长那封时的完全不同
那是一种被逗到了却不肯承认的、微微往上一挑又迅速按平的笑意。
她把信纸也折好,和兄长的信放在一处,然后才伸手去端那盏茶。
茶是顾青栀送来的,无香白毫银针,温度刚好。
这个人在别的事上从不多费一句口舌,却连她喝茶的温度都算准了。
她呷了一口茶,余光里扫见院门方向有一道身影站住了。
不靠近也不离开,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立在门廊的阴影里,像一段被人忘在墙根的木头桩子。
换作旁人未必注意到他,但谢云昭认得那道身影的轮廓
挺直的肩线、微微偏向她这一侧的重心、以及那双永远不看她却又永远落在她身上的眼睛。
曹天圆,太子的侍卫,沉默得像一块没有回声的石头。
她曾问过萧华雍,你为何让曹侍卫守着我。萧华雍当时正在翻她案上一卷闲书,头也没抬地回了一句:
#萧华雍 他自己要去的,孤拦不住
那语气里三分无奈三分纵容,剩下四分谢云昭没细想,反正细想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谢云昭 曹侍卫
谢云昭端着茶盏,朝着门廊的方向说了这么一句。
声音不高不低,不带招呼也不带询问,就像随手往水里扔了一颗石子。
门廊阴影里那道身影顿了一顿,然后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拱手行礼时下颔线绷得像弓弦
#曹天圆 郡主
谢云昭低头喝茶,没看他,等那声"郡主"在空气里落稳了才又开口:
##谢云昭 你站着不累,我看着累
曹天圆沉默了足足五息
#曹天圆 属下告退
他拱了拱手转身要走,却听见身后补了一句:
##谢云昭 不是让你走,让你坐……你以前没这么沉默啊
这下沉默得更久了。曹天圆站在原地没有转身,脖子后面露出一截泛红的肤色
他皮肤本来就白,那点红便格外扎眼。
谢云昭看着他那截后脖颈,心里觉得这个人怪有意思的,你让他坐他能站一整天,你让他站他反而不知道该拿脚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