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花

她在入宫第四年的春天认识了顾青栀……也是后来的沈汐和

那天太后宫中来了几位外命妇，其中一位是丞相顾氏的夫人，身边跟着一个比她略大两岁的女孩

明眉皓目，走路带风，腰间坠着一只小小的香囊，人还没走近那股清冽的草木气就先到了。

太后说这位是顾家的大姑娘顾青栀，是京城有名的小才女，往后也会常进宫来。

顾青栀朝谢云昭点头致意时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眼里没有打量也没有好奇，更像是在心里给某样东西定了性

然后她就收回了视线，什么都没说。

谢云昭那时还不懂顾青栀……或是沈汐和后来会调香会设局会步步为营

她只记得顾青栀那天走的时候腰间的香囊被风吹起来，穗子擦过她手腕，凉丝丝的。

当晚谢云昭就开始咳嗽，咳了一整夜，太医说是花粉香的缘故，她体弱不耐。

第二天一早掌事姑姑来传话，说顾家姑娘托人送了一包晒干的山楂来，附了张纸条写着"煎水喝治咳"。

谢云昭看着那张条上寥寥几个字，笔锋凌厉得不像个姑娘家写的，把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写

顾青栀一个字都没解释，但那份山楂干确实是连核都剔干净了的。

谢云昭把那包山楂收了起来，喝了一个月，后来顾青栀入宫遇到她，头一句就是

语气硬邦邦的像在盘问。

谢云昭说喝完了，沈汐和点了点头说

说完就走了。谢云昭站在原地目送她背影，忽然觉得沈汐和这个人就像她腰间那只香囊

外面看着琳琅精致，其实里面装的都是苦的东西，苦得不让人闻见。

那年秋天宫中设秋宴，席间摆了各色花果香料，顾青栀破例没有佩香囊，只是袖中揣了一小罐枇杷膏。

谢云昭坐在她左手边，闻到那罐膏的清甜味道，偏过头去看她，顾青栀目不斜视地说

然后把那罐膏从袖中抽出来搁在了两人中间的桌案上，拿茶盏压住了盖子。

整个宴席下来谢云昭没有咳一声，散席时顾青栀起身走得比谁都快，那罐枇杷膏还留在桌上，盖子下面压了一张新条

这回多写了两个字："留着喝。"

谢云昭把那张条收进袖中，想起谢韫怀信尾的"可好"，想起萧华雍枕边递来的汤药，想起萧长赢豁着牙说"孤罩着你"

想起曹天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会在她院外守着，想起顾青栀那罐枇杷膏和那张越写越短的纸条。

她站在空了一半的宴席厅里，手里攥着那张薄纸，忽然意识到自己虽然身子不中用，这些年攒下来的这些东西却比别人一辈子还多。

谢云昭每逢花季回府小住，总要搬张椅子坐在底下看那些花落在石桌上、石凳上、她自己肩头和书页中间

落得到处都是，像那棵老树攒了一整年的力气终于找到了可给的人。

她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时身上会多一件外裳，有时候是谢韫怀的，有时候是步疏林不知何时翻墙进来搭的。

步疏林头一回翻墙进她院子时把自己卡在了墙头上，左腿在里右腿在外，整个人骑在墙顶进退不得，扯着嗓子喊

谢云昭端着茶走过去仰头看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

步疏林骂了一声

最后还是谢云昭搬了梯子来让她爬下来。

步疏林落地后拍着身上的灰嘟囔说她堂堂蜀南王世子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头一回被一堵墙难住

谢云昭在一旁把茶递给她，嘴角翘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弯，说

步疏林接过茶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说：

她顿了顿，又看了谢云昭一眼：

谢云昭垂下眼睫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把茶壶又往她那边推了推。

那棵海棠树又落了几片花瓣下来，一片落在步疏林肩上，一片落在茶壶盖上，一片落在谢云昭摊开的书页中间。

她伸手拈起那片花瓣夹进了书里，合上书时听见步疏林在旁边絮絮叨叨说她这回又带了什么江湖上的新鲜话本

什么城南新开的馄饨铺子老板娘嗓门比她还大。

暮色从树影的缝隙间漏下来，碎金一样铺了满院子。

谢云昭靠着椅背，听着步疏林的声音和着树叶的沙沙响在耳边一高一低地交缠，心想这棵歪树大概也不会想到

当年母妃埋下的那截不起眼的根，有朝一日会长出这么多来蹭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