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张海琪已经坐下来了,面前摆着一壶刚泡好的茶。
她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包括白玉和白珠。
茶水冒着热气,在晨光里蒸腾起一缕一缕的白雾。
白珠把茶推到白玉面前,自己那杯没有喝。
她侧过头看着白玉,像是在等她开口说第一句话。
白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沉默了很久之后,她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声音比她看起来的要干一些,像是一段很久没有被用过的嗓子需要先润一润才能重新发出完整的声音:
#白玉 你以前也喜欢把茶放凉了再喝。
白珠的手指在杯沿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白珠 你没有变。
#白玉 变了很多。
白玉说,目光落在白珠脸上,
#白玉 只是你不在的时候,我看不到自己变了多少。现在你回来了,我照了一下镜子。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但确实在弯
#白珠 你眼睛红了。
#白玉 风大。
那天早上她们在堂屋里坐了很久。
茶水续了三泡,张海楼去厨房端了一锅白粥和一碟咸菜出来,张海侠把碗筷摆好
几道影子在晨光里晃动着,映在磨得发亮的旧木桌面上,此起彼伏地碰在一起。
白珠喝了两碗粥,白玉喝了一碗,剩了小半碗没喝完,白珠端过去帮她喝完了。
张海薇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这一桌人的背影,忽然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被补上。
不是完整的,还差很多块
那些被黄昏草侵蚀的航线、那些还在底舱里沉默着的人形、那些被攥着布袋的时候等不及的彻夜
但此刻这一碗粥一双筷子摆在一起的声音,让她觉得那些缺了的部分暂时可以放一放。
她低头喝了一口粥,米粒煮得稀烂,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慢慢铺开。
张海楼在她对面坐下来,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她碗里,然后若无其事地给自己也夹了一筷子,像是顺手做了一件很普通的事。
张海薇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正在低头吃粥,但他的耳廓在晨光里泛着一层不太明显的淡粉色。
张海侠从她身后经过,把一只剥好的水煮蛋放在她碗沿上,继续走过去了。
蛋壳剥得干干净净的,一点碎壳都没沾。张海薇看着那只蛋,拿起来咬了一口,蛋黄还有些溏心,温温的。
白珠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两个各自装作无事发生的男人,嘴角弯了一下,低头喝自己碗里的粥了。
她没说什么,但大概是她在这个屋子里坐下以来表情最放松的一刻
唇角松开了,眉间那道被很多事情压出来的细纹也淡了一些。
窗外,厦门早市的声音正在慢慢升起来,木门板被一块一块卸下、交叠、靠墙码好
鱼虾的腥气和面点摊子的白烟在巷口交汇,晨光从屋檐的缺口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斜斜的、暖融融的金色长条。
张海薇坐在那道光的边缘,手里捧着一碗粥,看着这间不大不小的屋子里坐着的这些人,想起在某个渔村、某艘小船上她说过的
我认识的人能找到任何人
这话她说过之后其实自己也有一瞬间的迟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能兑现。
但此刻她看到白珠和白玉坐在一起,看到张海楼耳廓上那层没有褪干净的淡粉色
看到张海侠把剥好的蛋放在她碗沿时那只手停了一下又收回去的样子,她觉得这句话好像也不算完全吹牛。
她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侧过头看了张海琪一眼
张海琪正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不冒热气的茶,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变亮的天空上,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