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侠的腿彻底好了。
说是“彻底”也不完全准确……走快的时候右膝还会微微发僵,阴雨天腰椎那一片会隐隐泛酸,像是一段被重新接起来的骨头还保留着断裂过的记忆。
但至少他不用扶墙了,不用人陪了,能自己从楼下走到楼上,能提着菜篮子走完整条街再走回来。
大夫最后一次来换药的时候看了看他的膝盖,又看了看他的脸,说了一句

你是我见过恢复得最快的人
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佩服还是困惑的东西。
张海侠的腿是因为伤到了脊椎和神经,照理来说按照这里的医疗水平没有这么容易好……可他却在三年之内恢复了
张海侠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又看了一眼站在窗边的张海薇
她正背对着他们在翻一本册子,月白色的衬衫袖口卷到肘弯。
听到大夫的话她没有回头,但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翻。
张海娇已经彻底习惯了这里的生活。
她每天早上跟着张海楼去菜市场,蹲在菜摊旁边帮他挑青菜,挑得比他还仔细。
她学会了煮粥,虽然偶尔会煮糊,但张海楼每次都喝完了,喝完还要说
#张海楼 我们海娇真厉害,今天的水放得比昨天准
她开始认字了,张海薇教她的,一笔一划地在旧报纸上写,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认得出来。她管张海楼叫“盐叔”
因为张海楼总跟她说“南洋人把‘楼’念成‘盐’”
管张海侠叫“虾叔”。
张海楼每次被叫“盐叔”都美滋滋地应一声
张海侠第一次听到“虾叔”的时候沉默了好几息,耳廓微微泛了一层极淡的红,但最终也没有纠正。
日子像一段崎岖的山路之后终于到了平缓的开阔地,不那么难了,也不那么快了。
每天的日子都差不多
早上买菜,中午做饭,下午晒药,晚上围着一张不大的桌子吃饭。
碗筷碰撞的声音、张海娇偶尔打翻水杯的声音、张海楼哼歌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填满了那栋老房子的每一个角落。
但张瑞朴的出现,把这一切都打碎了。
那天傍晚,张海楼从菜市场回来得比平时晚了一些,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没系领带,领口敞着两颗扣子。
他手里拎着一只藤编菜篮,篮子里装着一尾用蕉叶裹着的鱼。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身锃亮,在槟城傍晚的暮色里像一块打磨过的黑曜石。
一个男人靠在车门上,穿着一件剪裁极好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马甲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他的头发向后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一丝皱纹,五官精致而硬朗,看起来不到三十岁。
他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雪茄,看到张海楼走过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张瑞朴 张海楼?
他问。
#张海楼 大叔你谁啊?
#张瑞朴 张瑞朴
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报一个不太重要的名字
你可能没听说过我。但你师父张海琪应该提起过
张海楼握着菜篮提手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他听过这个名字
在档案馆的旧卷宗里,在一份被标注了“叛逃”的档案上,那个人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红圈,红圈旁边写着四个字:不可信任。
#张海楼 你来做什么?
张瑞朴没有回答。他直起身,朝楼里走去,经过张海楼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声音不高不低:
#张瑞朴 你那个朋友,张海侠……他的腿,恢复得怎么样了?
张海楼整个人僵住了。他的手从菜篮提手上松开,垂到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张海楼 你什么意思?
#张瑞朴 上去说。
张瑞朴走进去的时候步子很稳,不快不慢的,像是走在自己家的客厅里。
张海楼跟在他身后,舌尖翻涌按下了口中的刀片
他还不确定对方到底带了多少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