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娇

张海侠的腿是有在一点一点好起来的。

最开始只能扶着墙站，站不到十息膝盖就开始打颤，像一棵根还没扎稳的树苗被风一吹就弯。

后来能走了，从窗台到床沿六步，从床沿到门口十二步，从门口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二十四步。

每一步都比前一天多那么一点点，不多，但确实在长。

张海薇每天傍晚陪他走一个来回，不说话，只是走在他身侧，手垂在两个人之间，时不时碰到他的指尖。

后来张海侠能自己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前站一会儿了，再后来他能从窗户走到楼梯口再走回来了。

张海侠能走完整条走廊的那天，张海楼从外带了个小姑娘回来

那天的张海楼遇见了一个灰扑扑的小东西

她瘦得像一根被风吹折的芦苇，头发打着结，脸上糊着泥，两只眼睛却大得出奇，像两口被雨水灌满了的浅井……

可当这个小女孩被带到他们面前的时候，身上已经打扮得干干净净了

张海楼蹲下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带着一种他自己大概都没察觉的、又轻又软的东西：

#张海楼 来，叫哥哥姐姐

小女孩看了张海楼一眼，又看了看张海侠和张海薇，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她张了张嘴，嘴唇干裂起皮，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张海娇 ……哥哥

#张海娇 姐姐好

#张海侠 确定是哥哥姐姐吗？

张海楼咧嘴笑了，转头对张海侠说：

#张海楼 我在城外遇到的

她一个人在街上捡东西吃，我问她叫什么她说没有，我就给她取了一个……张海娇

他说到“张海娇”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像是怕这个名字太轻了配不上她的那种小心

#张海楼 娇气的娇。以后不让她受苦了

张海娇的来历很简单……她是在外城街头的垃圾堆旁边被发现的。

张海楼路过的时候她正在翻一只破碗，碗里什么都没有，她翻得很仔细，像在找一件她以为还在但其实已经不在了的东西。

张海楼蹲下来问她叫什么，她摇头。

问她家在哪儿，她摇头。问她饿不饿，她点了点头。

张海楼带她去吃了一碗面，她吃得很快，吃完了把碗舔得干干净净。

吃完面之后张海楼问她愿不愿意跟他走，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里。

她没有问去哪。

张海楼带她去河边洗了澡，买了新衣服，确认过她没有中毒的迹象，才把她带回了槟城。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一件很寻常的事，但他的手一直放在张海娇的头顶上，没有拿开过。

张海娇来到槟城之后，一开始几天几乎不说话。她像一只刚被收养的流浪猫，把自己缩在最小的角落里，用最大的眼睛看着周围的一切。

张海楼给她收拾了一间屋子，就在他房间隔壁，被褥是新晒过的，枕头是他自己那个旧的

他说

#张海楼 我枕头软，你睡这个

然后自己用一卷衣服当枕头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张海薇路过他房间的时候看到他歪着脖子在揉后颈，什么也没说，去厨房给他煮了一碗姜茶。

当天下午她就去外街重新买了枕头回来，卖枕头的婆婆很善良，听到张海薇是给家里小姑娘买的就便宜的卖给了她

喏，下午在外面看到这个枕头，老板说这是最后一个了，便宜点卖给我

##张海薇 把这个新的给娇娇吧……她是女孩子

#张海楼 嗯好，还是你细心

张海娇慢慢开始说话了。最开始是单个的词

“饿”“渴”“冷”——后来是短句子——“哥哥去哪了”“这个能吃吗”“我可以帮你吗”。

她最喜欢跟在张海楼身后，像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他去厨房她跟着，他去院子里晒药她跟着

他去张海侠房间商量事情她就蹲在门口等着，不进去也不走远，就蹲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

张海楼有一次回头看到她蹲在门口的样子，蹲下来问她：

#张海楼 你怎么不进来？

张海娇看了看屋子里的张海侠，又看了看张海楼，小声说：

#张海娇 你们在说话。我不进去。

张海侠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发，然后把她抱起来放进屋里，放在自己旁边的椅子上。

#张海侠 以后不用在外面等

他说

#张海侠 你就在这儿。哪儿都能待

张海娇坐在椅子上，两只脚悬空着够不到地面，晃了晃，又晃了晃，然后她小小地笑了一下。

那是张海楼第一次看到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