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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日

良陈美锦:望春辞

那天傍晚张海侠尝试着下地。

张海楼蹲在他面前,一只手虚虚地拢着他的脚踝,没有使劲,只是在那里放着,像一道随时可以接住他的矮墙。

张海侠撑着床沿把身体的重心一点一点往前移,膝盖慢慢地弯曲、脚掌压平在地上、腰部的肌肉收紧

他感觉到信号在往那个方向传送了,虽然还很弱,像是一根细线在风里微微绷直了,但线那头确实有什么东西在回应。

他站起来了。

不算很稳,膝盖还在打颤,脚踝的支撑力不够,张海楼的手从虚拢变成了实托,托住他的小腿帮他稳住重心。

但他确实是站着的,两只脚都踩在地板上了,脚掌感受到的凉意从脚底一路往上送,经过膝盖的时候模糊了一些,但确实到了。

张海楼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的脸,看到他在不自觉地喘气,额头上全是汗。

#张海楼 站多久?

他问。

#张海侠 到站不住为止

#张海楼 那你站,我在这儿陪你……

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张海楼蹲在地上,一只手托着张海侠的小腿,一只手扶着他的膝盖,掌心贴着他微微颤动的肌肉,感受那些微弱的信号在皮肤下面一点一点地传递过去。

窗外槟城的暮色从橙红变成了深紫,深紫又变成了墨蓝,远处有星星开始亮起来了……

张海侠站了十二息。

然后他坐回去了,坐回床沿上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张海楼抬手托住了他的背,把他轻轻放平。

张海侠躺下来之后,张海楼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腿。

#张海楼 明天她会休息的,放心吧

他说,语气是陈述句,不是问句

#张海楼 我跟她说好了。

张海侠看了他一眼,没有问“她答应了吗”之类的话。他只说了两个字:

#张海侠 谢谢

#张海楼 谢什么?

#张海侠 你知道的

张海楼没有回答。他把被子角掖好,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张海楼 你刚才站那一下,走廊里有人看到了

#张海侠 谁?

#张海楼 我没看清……大概是她

张海侠没有说话。他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那一片被岁月染成淡褐色的水渍,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窗外的月光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膝盖上方的被面上铺了一道细细的银白色,像一根还没有断开的路标,从很远的地方指过来,然后停住了。

张海薇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她其实已经醒了有一阵子了,只是躺在床上没有动。

窗外的天刚亮透,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窄条,正好落在她的被面上,像一根暖融融的线。

她的左腕缠着新换的绷带,白得干干净净的,一根血迹都没渗出来……今天早上她没割新的口子。

这是约定好的休息日,她昨晚睡前告诉自己今天不动那只手,也的确没动,只是那只手腕没有新的伤口倒是清净了

人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底一样,整个人从骨头缝里往外泛着乏,眼皮沉得像是挂了两块铅。

她没想赖床,只是暂时还没有攒够从躺着变成坐着、从坐着变成站着的力气。

敲门声又响了两下,这次重一些,带着一种“我知道你醒了别装睡”的笃定。

张海楼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压得低低的,像是怕吵到走廊里睡觉的蚊子:

#张海楼 海薇?粥在门口,我放地上了。你……慢慢起来吃。

脚步声远去了。

张海薇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看了片刻,慢慢地坐起来。

动作到一半的时候眼前黑了一阵子,她停下来等那阵黑过去,然后继续完成剩下的动作。

她赤着脚踩到地上的时候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比平时更白一些,指甲盖下面是淡淡的青紫色,像是血往深处缩了缩。

她走过去打开门,低头看到地上放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是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两只水煮蛋。

粥还冒着热气,碗沿上搁着一双筷子,筷子中间夹了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小纸条。

她弯腰把托盘端起来,回屋放在桌上,展开那张纸条看了一眼

字迹有些潦草,像是不常写字的人临时抓了张纸凑合的:“蛋是土鸡蛋,补血的。楼下王阿婆说早上刚下的。”

落款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虾,大概是张海楼能想到的最接近自己名字的图案。

张海薇看了那个小虾片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大概比一个真正的笑还差着一截,但嘴角确实往上弯了一些。

她把纸条对折好,放进枕头底下,然后在桌边坐下来,开始慢慢吃那碗粥。

粥熬得很稠,米粒都煮化了,一口下去暖融融的,从喉咙一路熨到胃里。

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抿,像一只从冬眠里醒过来的小兽在慢慢恢复进食的节奏。

两个蛋都吃完了,粥也喝了大半碗,小碟子里的咸菜被夹走了几根。

她感觉自己的力气在一点一点地回来,虽然速度很慢,但确实在回来,像退潮之后的水在缓慢地往上涨,一寸一寸地重新覆盖那片被晒干了的滩涂。

她端起空碗走出去,准备去厨房把碗洗了。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看到窗台上放着一小把红枣,暗红色的,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皱,像是放了有几天的样子。

她看了一眼那把红枣,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张海楼房间紧闭的门。

她没有问这是谁放的,大概也不需要问。

她拿起一颗放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枣皮被唾液润湿之后慢慢变软了,甜味渗出来,不是那种腻人的甜,是一种很淡很淡的、藏在果实深处的回甘。

她含着那颗枣,把碗端去厨房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