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侠今天没有等到那只碗。
他醒得比平时早,天还没亮透的时候就醒了,醒过来之后没有动,只是躺着等着。
等他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的时候心跳了一下……但脚步声从他门口经过了,没有停。
他等着门被推开的那一声熟悉的轻响,没有等到。
又过了一会儿,第二阵脚步声从走廊里过来了,这次更慢,像是一个人在刻意放轻脚步走路。
门没有响。脚步声远去了。
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他靠在床头,看着那扇一直没有被推开的门,心头说不上是松了一口气还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至少……今天不用她的血
张海楼推门进来的时候端着一碗药,看到他靠在床头睁着眼睛,愣了一下。
#张海楼 你醒了?怎么不叫我?
#张海侠 醒着
张海侠说。
张海楼把药放在桌上,看了他一眼,没继续问。
他把椅子拉到床边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递了一个给张海侠。
#张海楼 楼下买的,叉烧馅的,刚出锅
张海侠接过包子,咬了一口。张海楼自己也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
#张海楼 她今天休息。我刚才过去的时候她还没起,我把粥放门口了。
#张海侠 她起来了吗?
#张海楼 我走的时候没动静。
张海楼咽下一口包子
#张海楼 应该没事。她就是太累了。
张海侠没有接这个话。他只是把包子吃完,把油纸叠好放在桌上,然后问了一句:
#张海侠 我今天能不能试着站久一点?
张海楼看了他一眼。
#张海楼 想站多久?
#张海侠 看情况。比昨天久。
#张海楼 行,我陪你
张海楼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张海楼 你先躺一会儿,我把碗洗了就来。
他端着空碗走出去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了张海薇。
她已经洗完碗正在往回走,两人在走廊中间迎面碰上。
张海楼端着碗,张海薇空着手,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
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照得透亮,细小的灰尘在那道光里缓慢地浮动着。
张海楼看着她,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也只是一些,像是从“白得让人不敢多看”变成了“白但不会让人第一眼就注意到”。
#张海楼 粥吃了吗?
他问。
##张海薇 吃了。
#张海楼 纸条看到了?
##张海薇 我看到了
张海楼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这几条信息之后终于放心了。
他端着碗往厨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张海楼 那把红枣……你看到了没?
##张海薇 我看到了。
#张海楼 你自己拿着吃,不用留着……
他继续往厨房走了,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张海薇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掌心里还躺着那颗枣核。
她低头看了一眼,把枣核重新攥回掌心里,转身回房间去了。
那天上午,张海侠在张海楼的辅助下重新站了起来。这次他站了十五息。比昨天多了三息。
张海楼蹲在他面前,一只手托着他的脚踝,另一只手虚扶着他的膝盖,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小腿肌肉。
#张海楼 你左脚比右脚稳。左脚能用上劲了,右脚还差一些。
#张海侠 嗯
#张海楼 明天能不能再试?
#张海侠 能,放心吧
张海楼蹲在这里仰头看着他。
张海侠低着头,日光从窗户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很淡的金边。
他的嘴唇微微抿着,鼻翼两侧有一层细密的汗,膝盖在微微发抖但幅度比昨天小了不少,整个人像是正在一寸一寸地从什么地方往回走,走得很慢,但方向是对的。
#张海楼 她今天早上拿了窗台上的一颗枣。
张海楼忽然说。
张海侠低头看他,没有接话。
#张海楼 我放在那里的。
张海楼补充道,然后又觉得自己这句话挺多余的,于是垂下头去看着张海侠的脚踝,假装专心在感受那里肌肉的颤抖
#张海楼 ……我就是怕她不拿
#张海侠 她拿了
#张海楼 嗯……
张海侠沉默了一会儿:
#张海侠 她会慢慢好的
张海楼没有回答。他只是蹲在那儿,一只手托着他的脚踝,低着头,看着日光在地板上一点一点地挪动。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了一声:
#张海楼 你也是
那天傍晚,张海薇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把腿蜷起来抱在膝盖上,看着窗外槟城的街景。
街道不宽,两边是骑楼,灰白的墙壁被夕阳染成暖橙色。
楼下有个推车卖糖水的阿婆正揭开锅盖,白汽腾起来,带着姜和番薯的味道在空中散开。几个小孩围着推车跑,阿婆笑着骂他们小心烫。
她看着那些,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左腕上的绷带……今天没有新的伤口,绷带还是昨晚换的那条。
她又想起张海楼放在走廊窗台上的那把红枣,想起那只画了歪歪扭扭小虾的纸条,想起张海侠这几天每天早上喝完那碗淡红色的水之后看她的眼神!
那种目光她已经慢慢会辨认了,不是感谢,不是歉意,是一种更慢、更沉默的东西
像是一个人把一件很重的东西从自己肩上卸下来放到了另一个人肩上,而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说什么都太轻了。
她坐在窗台上,太阳慢慢沉下去,槟城的暮色从暖橙色变成紫灰色,紫灰色变成深蓝。
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对面的窗户里映出暖黄的灯光和来回走动的人影。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那些黑色纹路会在什么时候再发热、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会在什么时候又涌上来
但此刻她坐在这里,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手边有一碗喝了一半的温水
隔壁房间里有人在慢慢恢复站立的能力,走廊窗台上有一把被她拿了只剩一颗的红枣
她忽然觉得,这些事情放在一起,好像也够用了。
她不知道明天还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那些纹路会不会失控
不知道那个叫莫云高的人会不会找到这里来,不知道张海侠的腿要多久才能走,不知道张海楼那把红枣能撑几顿。
但至少今夜是宁静的,窗外的槟城是亮的,隔壁张海侠的房间隐约传来翻身时床板的轻响
再隔壁张海楼的鼾声从门缝里渗过来,断断续续的,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在努力维持运转。
她弯下腰,把最后那颗红枣从窗台上拿起来,放进嘴里含住了。
甜味慢慢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