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侠的腿恢复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快。
第二天一早他的脚趾就能动了,幅度不大,蜷起来又松开,像一只冬眠初醒的虫在试探土层有没有化透。
第三天他能在张海楼的搀扶下勉强坐直了,腰以下的知觉从完全的空白变成了隔着一层厚棉花的模糊感应,说不上好,但至少有了。
第四天他已经能自己用手撑着床沿把身体侧过去了,动作慢得像一只翻了壳的乌龟,但好歹翻了。
大夫每天来换一次药,每次来都要重新检查一遍,敲敲膝盖、捏捏脚踝、让他试着动动脚趾,然后站起来原地转两圈,嘴里念念有词地走了。
张海侠不问大夫说什么,大夫也不主动告诉他,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默契:你治你的,我恢复我的,谁也别给谁太多希望,免得希望落了空不好收场。
张海楼蹲在走廊里熬药,听着大夫从屋里出来时那串含义不明的嘀咕声,手里的扇子停了一下又继续扇。
他不是没听到那些话里的惊讶,他只是不想让自己的脑子去分析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分析完了又能怎么样?腿好了就皆大欢喜,没好就接着熬药。
想得太多除了让人睡不着觉之外没有任何用处。
但他还是注意到了张海薇。
每天早上她从自己房间出来的时候,脸色都比前一天白一点。
最初几天他以为是光线的问题,走廊朝北,光照不好,人站在那儿看起来苍白些也正常。
但到了第五天,她端着碗走过他面前的时候,他发现她嘴唇上的血色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像一朵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又没浇水的花
花瓣的边缘开始卷曲、发白,但她自己好像浑然不觉,走过去的时候步子还是稳稳的,碗沿没晃出一滴水来。
张海楼没说话。他只是把药罐里多抓了一把红枣
他最终也没有把红枣放进去。
他不知道自己该拿那些红枣怎么办,就像他不知道该怎么对她说“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句话
说轻了没用,说重了她会难过,而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怕她难过。
第六天早上,张海薇从张海侠房间里出来的时候,脚步在门槛上顿了一下。
那个顿挫很轻很轻,像是鞋底踩到了一块不平整的地砖,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
但张海楼正好端着药碗从走廊拐角转出来,不偏不倚地看到了那一瞬
她的左手扶着门框,指节微微泛白,脸上的血色比昨天又退了一层,嘴唇干得起了细小的皮。
张海侠的腿要费不少血,量少了、时间不够都没有效果……1
这个应该是会大改,跟原剧里比差别很大……
她站在门槛上停了大约一息的工夫,然后重新站直了,松开门框,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张海楼端着药碗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过去的背影。
她走得很稳,脊背挺得笔直,没有晃,没有慢,和他第一次在峇来岛破庙里见到她时那种摇摇欲坠的样子完全不同。
但他的眼睛现在会看了,他能看出来那种“稳”里有多少是靠硬撑出来的
就像一条船看上去在海面上稳稳当当,你知道船底下的水已经漏进去不少了,只是船还在浮着而已。
他端着药碗走进张海侠房间的时候,张海侠正靠着床头坐着,手里捏着那只空碗,碗底残留着一圈极淡的浅红色水痕
像一只被舔干净了的碟子上留下的一点余味。
他抬头看了张海楼一眼,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张海楼认识他太多年了,他能看出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
压得很用力,用力到嘴角的线条比平时紧了一些,用力到捏着碗沿的指节泛着一层极浅的青白色。
#张海侠 她今天的脸色又比昨天又白了。
张海侠说。
张海楼听得出来那层平底下藏着什么。
他把药碗放在桌上,在旁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
#张海楼 你打算怎么办?不喝……没有用
#张海侠 那便喝
#张海楼 那她明天还会来。
#张海侠 我知道
张海侠的声音比刚才稍微大了那么一点点,幅度极小,如果不是张海楼正全神贯注地听根本不会察觉。
然后他顿了一下,声音又压回去了,恢复成那种平得没什么起伏的调子
#张海侠 我知道。你不用一遍一遍地重复
张海楼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自己的膝盖,目光落在地面上。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收紧,反反复复的,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张海楼 你既然知道
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张海楼 那你告诉我怎么办
#张海侠 没有办法
#张海楼 那她会死啊!
张海楼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在这个不大的房间里弹了一下又落下来。
他自己大概也没想到会喊出来,话音落地之后整个人僵了一瞬,像是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冲出去了还没来得及收回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双手,看了好几息,然后用掌心使劲搓了一下脸,声音重新压低了
#张海楼 ……我不是冲你。我是……
#张海侠 我知道
两个人坐在那间不大的屋子里,谁也没有再说话。
窗外槟城的街市声从远处传进来,小贩的叫卖声、人力车经过的叮当声、不知哪家厨房里传来的锅铲碰撞声,热闹得像一锅正在沸腾的水。
但这间屋子是静的,静到张海楼能听见自己手指关节在膝盖上收紧又松开时发出的轻微咔嗒声。
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
张海薇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只空碗
不是她早上端去给张海侠喝药的那只,是另一只,碗沿上还沾着一圈没洗干净的暗红色痕迹,像是匆忙之间没来得及刷干净就放下来了。
她大概是走到走廊中间又折返回来拿什么东西,正好听到了张海楼那句“那就想办法”。
她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两个人,表情很平静。
张海楼看到她出现在门口的那一瞬间脸色变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补救,但张海薇的目光已经越过他落在了张海侠身上,然后又收回来,开口问了一句:
##张海薇 你的药喝了没?
声音还是那种安安静静的、没什么起伏的调子。
好像刚才那一声“那就想办法”她根本没听见,又好像听见了但她不打算接这个茬。
张海侠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两息。
##张海薇 喝过了
张海薇点了点头,走进来把空碗放在桌上,又把另一只碗拿起来准备走。
经过张海楼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步,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短暂,没有责怪,没有难过
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说了傻话但不必跟他计较的人。
##张海薇 我的血又不是不要钱
她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讨论菜价
##张海薇 我自己心里有数
说完她就走了。门在她身后合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了。
张海楼还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人钉住了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头从掌心里抬起来,看着张海侠。
张海侠靠在床头,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那种落法和平时不太一样
他的眼皮微微垂着,嘴唇抿成了一条很淡的线,手指搭在被面上一动不动
像是一个在努力压制着什么的人,压得很用力,但张海楼离他太近了,近到能看到他下颌的肌肉绷了一下又松开。
#张海楼 她说她自己心里有数
张海楼说。语气干巴巴的,像是在重复一句自己也不怎么相信的话。
张海侠没有回答。
他把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落在被子底下那两条正在缓慢恢复知觉的腿上。
片刻之后他开口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很轻:
#张海侠 明天让她休息一天
#张海楼 她会答应?
#张海侠 你去找她商量。别用‘你不能再这样了’这种话说,用‘明天我自己试试看能不能下地’来说
张海楼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没反驳出来。
因为他知道张海侠说得对……
和那种人说话,你得用“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来开头,不能用“我担心你”来开头,后者会被她原封不动地退回来。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张海楼 你今天站起来了?
#张海侠 嗯
#张海楼 站了多久?
#张海侠 没算
#张海楼 下次站的时候叫我
张海楼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嗓子眼里堵着出不来
#张海楼 我在旁边,你倒不了
他没等张海侠回答就走了。走廊里,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地板切成明暗交替的长条。
他走在那几道光线里,经过张海薇的房间门口时放慢了脚步,看到门虚掩着,门缝里露出一角床单和一个坐在床沿上的侧影。
她正在把绷带重新缠到手腕上,动作很慢很仔细,一圈一圈地绕,绕到最后一圈的时候把布头塞进缝隙里按平了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像是检查一件东西有没有包好。
张海楼站在门口,看了大概一息。他没有敲门,没有出声,继续往前走了。
走到走廊尽头拐弯的时候他终于把攥了一路的那把红枣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窗台上。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把红枣攥进口袋里的,大概是第六天早上,或者第五天下午。他决定不把它们放回去了。
就放在那里,窗台上,阳光能晒到的地方,等她路过的时候自己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