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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法

良陈美锦:望春辞

张海侠点了点头。他的眼皮开始往下垂,像是刚才那一阵清醒已经耗尽了攒了四天的力气。

张海薇把他背后的枕头抽出来,让他重新躺下去,把被子拉好,掖到肩膀的位置。

他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但在他快要重新沉进睡眠里的时候,他的手从被子里伸了出来,像是无意识地,搭在了张海薇的手腕上

很轻很轻的力道,像是怕弄疼她,又像是在确认她还在那里。他的手指凉凉的,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

他没有说话。

他睡着了。

张海薇低头看着那只搭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没有抽开。

她就那样站着,站在午后的阳光里,站在槟城热烘烘的、黏腻腻的风里

站在一张放了一张床和一把椅子的小小的房间里,手腕上搭着一只睡着了也不肯松开的手。

又过了三天。

张海侠的清醒时间从一天一次变成了一天两次,又从两次变成了可以断续地维持小半个时辰。

他能自己喝水了,能回答简单的问题了,能在张海楼的搀扶下从平躺变成半靠着了。

但每次他撑着床铺试图让自己坐得更直一些的时候,腰以下的部位始终没有任何反应

像是一段被切断了信号的电线,指令发出去了,但收不到回信。

张海楼去抓药回来的时候,会先把药熬上,然后搬把椅子坐在张海侠床边。他的嘴一直没停过

讲药铺老板怎么偷工减料、讲街口卖早点的阿婆认出了他的脸多送了他一颗荷包蛋……

他把能想到的话都说了一遍,生怕房间里有一点沉默的空隙。

但他的眼睛不敢往张海侠的腿上落,每次目光快要扫到那个位置的时候,他就会飞快地移开,像是不小心碰到了一块会烫手的东西。

张海侠一句也没有说破。他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张海薇也去了药铺。她说是想认认路,但张海楼后来发现她蹲在药铺门口的石阶上,拿树枝在地上画了几道弯弯曲曲的线

像某种古老的符号,又像随手画的涂鸦。她看到张海楼出来就站起来了,用鞋底把那些线蹭掉,什么也没说。

但那天晚上,张海侠喝完药之后不到半个时辰就开始发高烧。

伤口没有发炎,脉搏没有异常,烧却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烫得他整个人像是要燃起来了。

张海楼跑了两趟去请大夫,但大夫也说不出原因,只开了降温的方子,煎了药灌下去,烧退了一些,又升回来,退一些,又升回来。

张海薇坐在张海侠床边,看着他的脸被烧得泛起一种不正常的红晕。

她的手指搭在被子边缘,指尖微微发麻

那些纹路在绷带下面又开始跳了,像是在回应什么,又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她想起在盘花海礁底舱里自己从门缝挤进去的时候,灰白色的粉末沾满了她的手腕、那些粉末贴着她的皮肤像是活的、正在往她的皮肤里面渗。

她想起陈西风看着她说"你手腕上那些纹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时那种语气……不是质问,是确认。

她站起来,走出了房间。

张海楼正蹲在走廊里熬药,闻到气味抬头看了她一眼,看到她往外走,问了一句:

#张海楼 你去哪儿?

##张海薇 去透透气

她说。

她没有去透气。她去大夫那里找了一把新的、没有用过的手术刀

然后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把刀放在桌上。她看着那把刀,刀刃在煤油灯的光下泛着冷冷的白光,边缘锋利,一划下去就能切开皮肤。

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决定是什么时候做的。也许是底舱里张海侠把她推开的那一瞬间,也许是张海侠问"你的伤呢"的时候

也许是他睡着之后那只搭在她手腕上不肯松开的手。

但不管是什么时候做的,它已经做了,像一颗种子落在土里很久了,终于到了该发芽的时候。

她把绷带从手腕上解下来。

那些黑色纹路在灯光下清晰得像一幅刚刚被描过的画

线条比之前更深更黑,像是颜色在不断地沉淀、不断地往里渗,变得越来越深,越来越浓。

纹路的中心那个闭眼的符号微微凸起,像是一块烙在皮肉上的印记。

她拿起手术刀。

刀刃划开左手腕的时候,她没觉得疼。不是不疼,是疼被别的东西盖住了

那些黑色纹路在她割开皮肤的那一瞬间猛地跳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又像是被唤醒了。

血涌出来,和普通的血不太一样,颜色更深,带着一种暗沉的、近乎铁锈一般的红色,在伤口边缘缓慢地聚集成一颗饱满的珠子。

她把那只盛了半碗温水的小碗端过来,将手腕悬在碗口上方,让血一滴一滴地落进水里。

水被染成了淡红色,那种暗沉的深红在水中慢慢晕开,像是一滴墨落进了清水里,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溶解。

六滴。

她把伤口用干净的布条缠紧,端起那只碗,走到隔壁房间。

张海楼还蹲在走廊里熬药,侧身对着门口,肩膀绷得很紧。她没有经过他身边

绕了路,从走廊的另一头绕过去的。

推开门的时候张海侠正半靠着床头醒着,烧还没有退完,脸上还带着那种不正常的红。

他看到张海薇端着一只碗走进来,碗里盛着淡红色的液体,他的目光落在碗里,又落在她重新缠了绷带的左手腕上。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