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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陈美锦:望春辞

张海侠醒过来的时候,是第五天。

张海薇那会儿正趴在他床边,胳膊枕在床沿上,脸埋在臂弯里,呼吸又浅又长

她这些天几乎没有好好睡过整觉,白天坐在床边看着,夜里被张海楼赶回自己房间,躺下了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到后半夜又悄悄推开门过来坐着。

张海楼知道这件事,但没有拦她,只是每天早上去隔壁房间的时候,会看到她歪在椅子上睡着

脖子上落了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毯子,半截搭在地上,另半截被她攥在手里攥得皱巴巴的。

他醒的时候没有动。

先是睫毛颤了一下,然后眼皮缓慢地掀开了一条缝。

光线涌进来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睛,瞳孔收缩又放大,像是花了一点时间来重新习惯“睁开眼”这件事。

他看到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从左上角延伸到正中央,像一条干涸了很久的河流地图。

然后他听到了她的呼吸声。

很轻,很浅,带着一种熬夜熬过头之后才会有的、不太均匀的节奏感。他慢慢转过头

脖子有些僵,大约是躺了太久的缘故,动的时候颈椎发出很轻的一声响……看到了趴在床边的人。

她睡得很沉,脸埋在臂弯里,露出半截后颈,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细细的青色血管在皮下像一张极淡的地图。

她的头发散着,几缕落在肩膀上,被晨光照出一层柔和的暖色。

张海侠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的后颈,看了很久。那种看不是审度,不是打量,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缓慢的确认

确认她还在,确认她完好,确认她没有在自己昏迷的那段时间里消失不见。

然后他动了动手指。

左手的手指在被子上面微微蜷了一下

能动能感觉到触感,被子的布料是棉的,不滑,有点糙。

他又试着动了动右手,也能动。然后他试着动了动自己的腿。

没有感觉。

他试着又动了一下,更用力一些,像是要让神经知道他在命令它。

那条腿纹丝不动地陷在床垫里,像一段已经不属于他的木头。

张海侠沉默了一会儿,把目光从自己的腿上移开,重新落回天花板上那条裂纹上。

他的表情从始至终没有什么变化: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那种“完了”的崩溃。

他只是躺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天花板,呼吸的频率没有任何改变。

张海薇是被他手指碰到被子时发出的那点窸窣声弄醒的。

她抬起头的时候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迷迷糊糊地往床上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顿住了。

张海侠正看着她,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目光平静,安安静静地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看她醒过来的整个过程。

##张海薇 你醒了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嗓子好几天没用过了一样。

张海侠看着她,点了点头。

张海薇坐直了身子,把滑到椅子边缘的毯子接住,叠了两折搭在膝盖上。

她的动作有点乱,像是不知道该先做什么

是先倒水还是先叫张海楼还是先问他感觉怎么样,所有的事情挤在同一个瞬间涌上来,堵在手上不知道该先抓哪一件。

#张海侠 水

张海侠说。

他的声音更哑,像是喉咙里有一层被磨薄了的砂纸,发声的时候有一种细碎的、沙沙的质感。

张海薇从桌子上倒了半杯水,走到床边,弯下腰把杯子凑到他唇边。他没有伸手接

大约是因为抬手还是有些吃力……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微微呛了一下,杯沿沾了一小圈水渍。

他喝完水之后看着张海薇,看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

#张海侠 你脚上的伤好了?

张海薇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脚底那些在礁石上划出来的口子已经结痂了,有几个大一些的还贴着纱布,走路的时候隐隐作疼,但确实比前几天好多了。

##张海薇 好了……怎么只关心我呢?

张海侠点了点头,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回到天花板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想。

门外传来脚步声:比张海楼的脚步声更重一些,脚步拖沓着,像是几天没好好走路的人在努力让自己走得像个正常人。

张海楼推门进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他没有哭,眼眶红得像是被风沙吹了一路,又像是一夜没睡之后眼球表面那些细密的血丝终于连成片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看到张海侠睁着眼睛看着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然后又攥了一下。

#张海楼 虾仔

他喊了一声。

张海侠看着他,点了点头

#张海侠 你瘦了

张海楼背过身去,用袖子狠狠蹭了一下眼睛

#张海楼 你才瘦了……躺了五天,脸都凹进去了

他转过身走到床边,在张海薇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那张椅子不大,两个人并排坐着有些挤,膝盖碰着膝盖,但他没有挪开。

他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指节上还有几道细碎的伤口,是那天扒在礁石边缘的时候被碎石划出来的。

#张海楼 腿,大夫说……

#张海侠 我知道

张海侠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静

#张海侠 没有知觉

张海楼沉默了一会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张海楼 会好的,大夫说神经恢复需要时间,只要好好养……

#张海侠 海楼

张海侠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那种“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不用再说下去了”的意思很清楚。

张海楼不说话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手指交握着攥得很紧,指节泛出一层青白色。

张海薇坐在两个人中间,安静地听着,什么也没说。她看到张海侠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在张海楼的膝盖上轻轻拍了一下

拍得很有分寸,不像安慰,更像是一种“我在这里”的确认。

张海楼的手松开了。

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段,照着床边三个人的膝盖。张海薇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绷带

那些黑色纹路在绷带下面微微发热,不剧烈,像一只终于安静下来之后还在慢慢跳动的心。

她在想一件事。

刚才张海侠喝药的时候,她把药碗端过来,碗沿碰过他的嘴唇。

她的手指沾了一点药汁,当时没有在意,用袖子擦了擦。

但此刻她低头看着自己袖口那块药渍,发现那一片布料比旁边的颜色要深一些

不是药汁的颜色,是更暗的、泛着一点铁锈红的颜色。

她的血。

她不知道那片血是什么时候沾上去的

也许是背他出来的时候蹭上的,也许是给他擦脸的时候沾到的,也许只是绷带渗出来的那么一丝,被药汁冲淡了,混在一起,看不出来。

她看了一眼张海侠的嘴唇。

那上面有一道很小的口子,裂了几天,一直没有完全合拢。但此刻它合拢了,只剩一条淡淡的印痕,像是一道被抹平了的旧伤。

张海薇把手缩回袖子里,攥紧了那块沾了血渍的布料。

她没有说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