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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你一件事

良陈美锦:望春辞

他们是被一艘路过的渔船捞起来的。

陈礼标之前说的那些话,在后来几天里被反反复复地验证过

盘花海礁那片海域确实不在航道上,极少有船会经过,那艘渔船是追着一群走偏了的金枪鱼误入的。

船老大是个六十多岁的华裔老头,皮肤被海风吹得像一张揉皱的牛皮纸,看到三个人趴在礁石上时差点以为是海豹,走近了才认出是人。

他后来描述当时的情形时反复说了好几遍同样的话

那个女的趴在那儿,两只手攥着那个男的的衣角,攥得死死的,我掰都掰不开

张海薇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搬上渔船的。

她只记得有人把她从张海侠身边拉开的时候,她的手指不肯松开,指甲在布面上划出了几道白色的印痕。

然后是有人在她手腕上扎了一针,凉凉的液体推了进去,再然后她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躺在一张干净的床上了。

床单是白色的,带着皂角的味道,被角掖得很整齐,像是一个做事很仔细的人帮她盖好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被子上一小块金黄色的方框,方框里有细小的灰尘在缓慢地浮动。

她躺了一会儿,眨了眨眼睛,慢慢转过头。

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四壁刷着白灰,墙角放着一张木头桌子,桌上搁着一只青花瓷碗,碗里还剩小半碗水。

窗户开着一条缝,南洋潮湿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种她渐渐开始熟悉的味道

不是海腥味,是一种更混浊的、掺了更多泥土和草木气息的气味,像是一个靠海但不直接贴着海的地方。

她在床上躺了很久,久到阳光从被子的右下角移到了左上角,久到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住了。

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声音,不重,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吵醒什么人的克制。

一个人走了进来……是张海楼

他手里端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粥和一碟咸菜。

他看到张海薇睁着眼睛看他,整个人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醒着

然后就站在门框里不动了,端着那只托盘,表情复杂得像是一本被翻乱了页码的书。

#张海楼 ……你醒了

他说。声音很哑,像是好几天没睡够觉又没怎么说话的那种哑。1

段评

张海楼和海薇都在自责……他们两个都认为是自己害了张海侠

张海薇看着他,点了点头。

张海楼走进来,把托盘放在桌上,把那碗粥端起来放到床边的小几上

先吃点东西……你睡了三天,大夫说你除了脚上那些口子和手腕上那些烫伤之外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太累了,要多睡。

张海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绷带换了新的,缠得很仔细,边缘平整,没有一丝翘起来的线头。

缠绷带的人手法很稳,比她之前在船上自己缠的要专业得多,像是做过很多次同样的事情。

##张海薇 张海侠呢?

张海楼的手顿了一下。他正把咸菜碟子往粥碗旁边摆,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动作慢了一拍,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张海薇注意到了。

#张海楼 他还在睡着

张海楼说,语气努力维持着一种“没什么大事”的平淡

大夫给他做了手术,脊椎接好了,但神经伤得比较重,需要时间恢复

张海薇沉默了一会儿,伤是因为她出现的

##张海薇 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张海楼没有回答。他把咸菜碟子摆好,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然后直起腰,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张海楼 下肢可能不太能动弹了

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哑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需要用力才能咽下去

#张海楼 大夫说,要看恢复情况,但大概率……

他没有把话说完。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

张海薇坐起来,身上的被子滑落到腰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些灰白色的粉末早就被洗干净了,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但那些黑色纹路还在绷带下面,她能感觉到它们,一跳一跳的,不剧烈,但一直在。

##张海薇 他在哪间屋子?

张海楼抬起头看她

#张海楼 隔壁,你要去看他?

##张海薇 嗯……我想看看他

张海楼没有拦她。他侧身让开门口,张海薇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她的鞋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那双大了好几号的布鞋大概永远留在了那艘船上。

她从床边走到门口,脚底还有几道浅浅的伤口没有完全愈合,踩在地板上的时候微微发疼,但她没有放慢脚步。

张海楼跟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隔壁房间的门半掩着。张海薇推开门走进去,看到张海侠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面朝上,眼睛闭着,呼吸很浅很均匀。

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比起刚从礁石上被拖上来的时候已经好了很多。

被子盖到胸口,两条腿在被子底下平坦地铺着,一动不动的,像是和床垫长在了一起。

张海薇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的两道淡淡的阴影,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

她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把他滑到肘弯的袖子往上拉了拉,把那一截露出来的手臂盖了回去

从海里捞上来的人,手是最容易冷的。

然后她站起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张海楼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动作,没有进来。

##张海薇 大夫说他什么时候能醒?

张海薇问。

#张海楼 说不准……脊椎伤得太重,手术做完了,但能不能醒过来、什么时候醒过来,要看他自己

张海薇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她的目光落在张海侠的手上

那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指节上有几道细小的伤口,已经被上了药,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她看着那些伤口,想起在底舱里他把她推向通道入口的那一瞬间,想起他朝陈西风扑过去的时候刀尖划破空气的声响

想起他趴在地上、背上的衣服被炸得稀烂、那些烧伤和炸伤像灼热的爪子一样从肩胛骨延伸到腰部。

他把她推开了……他自己没有躲。

张海楼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像是一个人终于确认了另一个人有人在陪着,于是放心地离开了。

张海薇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膝盖上,暖洋洋的。

她没有动,就那样坐着,看着张海侠的脸,听着他平稳而浅淡的呼吸声。

窗外传来槟城街道上的人声、车声、小贩叫卖的声音

这座热闹的、潮湿的、永远在流动的城市,在窗外自顾自地运转着。

和盘花海礁上那些死寂的船阵比起来,这里的声音多得让人有些眩晕,却又让人莫名地觉得安心。

张海薇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到被子上方,在离张海侠手指大约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她没有碰他,只是悬在那里,像是在隔着空气感受他的体温。

##张海薇 你快点醒

她说,声音很轻很轻

##张海薇 你醒了,我告诉你一件事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告诉他什么。

但她觉得她应该有一件事要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