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救他的

他转身朝来路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通道入口的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军靴踩在金属板上的声音又重又急。

张海侠的刀出了鞘。

张海薇站在他身后，那些纹路在她手腕上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加速靠近。

“你们不该下来的。”

声音从通道入口的方向传过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被什么情绪压得很平的冷静。

火把的光照出了那个人的轮廓

灰白色的长衫，领口还有一圈暗红色的血迹，正是刚才躺在医务室地板上的那个人。

陈西风……他还活着

他的脖子上那道伤口还在，绷带缠了好几圈，渗着暗红色的血，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清醒的，平静得像一潭结了薄冰的水。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灰军装的人，手里端着枪，枪口对准了底舱里的两个人。

“我以为你们已经走了，”陈西风说，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喉咙被划开之后还没完全长好，“但你们没有走。你们下来了。”

张海侠把张海薇挡在了身后。

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侧身一步，把她整个人遮在了自己的影子里。

他的刀横在身前，刀刃上的火光一跳一跳的，映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那些黄昏草粉末，你打算运到哪里去？

陈西风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张海侠的肩膀，落在了张海薇身上

那种目光和之前在医务室里看她的那一眼不一样，这次更久，更沉，像是在确认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你手腕上那些纹路，”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张海薇没有回答。她攥着自己的手腕，那些纹路在绷带下面跳得越来越剧烈，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陈西风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大约是一个笑的意思

“你不知道，对吧？你不知道那些纹路是什么，不知道它们为什么会在你身上，不知道你是谁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哑，像是喉咙里的伤口在说话时被扯动了。

“但我知道。”

张海侠握紧了刀

#张海侠 你什么意思？

陈西风没有回答。他抬起手，朝身后的人做了一个手势。

那几个灰军装的人把枪口对准了底舱四壁上的陶罐，不是要打张海侠和张海薇，是要打那些罐子。

“这些罐子里的粉末，遇火会怎样你知道吗？”陈西风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冷静

“高温会让黄昏草的毒素崩解……但如果是爆炸呢？火药炸开的时候产生的冲击波，会让这些粉末全部扬起来，灌满整间底舱。你们会吸进去，会中毒，会变成……”

他顿了一下，“会变成我见过的那种东西。”

张海侠的刀尖微微下压了一寸。

“你也会死。”他说。

“我知道。”陈西风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但你们也会。”

他抬起手，掌心里攥着一截引信，引信的另一端通向底舱深处

那里堆着更多的火药箱，码得整整齐齐，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我醒来的时候，看到你们还在这里，”他说，“我就知道你们不会走。你们这种人，看到那些罐子、看到那些尸体，是不会走的。”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所以我替你们做了决定。”

他点燃了引信。

火光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张海侠动了

他把张海薇猛地推向通道入口的方向，自己朝陈西风扑了过去。

#张海侠 快走！

陈西风没有躲，他站在原地，看着张海侠朝他扑过来，看着刀尖逼近自己的胸口，看着引信上的火花一点一点地烧向那些火药箱……

他闭上了眼睛。

爆炸声比第一次更大。

底舱里的陶罐在冲击波中炸裂开来，灰白色的粉末像雾一样涌满了整个空间。

张海侠在爆炸的前一刻把陈西风扑倒在地，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大部分冲击

但他背对着爆炸的方向，那些粉末和冲击波一起砸在了他的背上。

他感觉到自己的脊椎发出了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中间折断了。

然后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张海薇被推到了通道入口，爆炸的冲击波把她掀翻在地，她撞上了通道的金属壁，眼前一黑，耳朵里只剩下一片持续不断的嗡鸣。

她趴在地上，好一会儿才勉强抬起头，看到通道尽头的那扇铁门已经被炸变形了，门缝里涌出浓密的灰白色烟雾。

她爬起来，赤着脚踩过那些尖利的碎石和金属碎片，朝铁门的方向跑去。

少女的脚底被划开了更多的口子，血在身后留下一串浅浅的印记，但她没有停下来。

铁门卡住了，推不开。

她从门缝里挤了进去。

底舱里已经面目全非了。铁架子倒了，陶罐碎了一地，灰白色的粉末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灰烬上。

陈西风趴在不远处，一动不动，他的脸埋在粉末里，手还攥着那截已经燃尽的引信。

张海侠躺在他旁边，面朝下，背上的衣服被炸得稀烂，露出底下大片大片的烧伤和炸伤

那些伤口像是被什么灼热的爪子抓过一样，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部。

他的脊椎有一块明显的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砸碎了。

张海薇跪在他身边，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鼻息。

还在。

很微弱，但还在。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灰白色的粉末，那些粉末贴着她的皮肤，像是活的，正在缓慢地往她的皮肤里面渗。

但她的手腕更烫，那些黑色纹路在粉末的刺激下剧烈地跳动着，像是一扇快要被撞开的门。

她不知道那些粉末会不会让她中毒，不知道那些纹路会不会失控，不知道她会不会变成陈西风说的那种“东西”。

但她知道一件事……张海侠躺在这里，他需要出去。

她弯下腰，用尽全身的力气把他从地上翻过来，让他仰面躺着。

他的脸很白，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说什么。她凑近了听。

他说的是三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张海侠 ……海薇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把他的一条手臂搭在自己肩上，用自己的身体撑住他，一点一点地把他从地上扶起来。

她的腿在抖，手臂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但她没有松手。

她背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通道很长，很长很长，长到她觉得自己走了一辈子。

那些灰白色的粉末在她脚下扬起又落下，她的脚底在流血，她的手腕在发烫，她的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但她没有停下来。

陈西风说，你们这种人是不会走的。

他说得对。

他们不会走。

她背着张海侠走出缺口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在海面上，照在那些被炸碎的礁石上，照在她满是伤痕的脚上，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张海楼还趴在礁石边缘，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过来的，正用一只胳膊撑着上半身，看着他们从缺口里走出来。

他看到张海侠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

#张海楼 他……

##张海薇 还活着

张海薇说。

##张海薇 我会救他的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她把张海侠慢慢放下来，让他平躺在礁石上，然后自己也坐了下来，坐在他身边，坐在晨光里。

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角。

那些灰白色的粉末沾满了她的衣袖和头发，在她的皮肤上泛着极淡极淡的蓝白色荧光。

她的手腕依然在发烫，那些黑色纹路在绷带下面缓慢地跳动着……没有停下来，但也没有变得更剧烈。

像是在等什么。

远处的海面上，那些船阵依然安静地排列着，一圈一圈的，像一座被遗弃了很久的城。

晨光照在那些锈迹斑斑的船壳上，照在那些空荡荡的桅杆上，照在那些再也不会醒来的人身上。

张海薇坐在晨光里，攥着张海侠的衣角，看着那片海。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

但她知道自己不该留在这里……她应该带着他们走，离开这片海，离开这些船，离开那些灰白色的粉末和那些黑色纹路和那些她还没想起来的记忆。

她低下头，看着张海侠苍白的脸。

##张海薇 别死……我会救你的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