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声传来的时候,张海薇正站在医务室的窗边。
那声音比她想象的更沉
不是脆的,是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深处被硬生生拔了出来,整个海面都跟着震了一下。
玻璃窗上的盐霜簌簌地往下掉,落了她一肩膀。
她看到远处的礁石上腾起一团灰黑色的烟柱,烟柱里裹着火,火是橙红色的,在将亮未亮的晨光里像一朵忽然盛开又迅速凋谢的花。
张海侠已经从门口冲了出去。
他跑得很快,快到张海薇只来得及看到他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那一瞬间。
她没有犹豫,跟了上去,她赤着脚,踩着冰凉潮湿的甲板,踩过碎玻璃和散落的纱布,踩过那些她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液体,什么也没管。
等她跑到甲板上的时候,张海侠已经到了礁石边缘。
那些火药箱已经炸得差不多了,礁石中央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边缘的石头被烧得焦黑,冒着白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呛人的气味
不是普通的火药味,更刺鼻,更像是什么东西被烧透了之后散发出的那种焦苦。
张海楼趴在缺口边缘,半个身子悬在外面,手还攥着一截烧断了的引信,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摔在地上的
张海侠已经蹲在他旁边了,正在把他从缺口边缘拖回来。张海楼咳嗽了几声,声音又干又哑,像被烟熏过一夜的嗓子:
#张海楼 入口炸开了
张海侠没说话。他把张海楼翻过来检查了一遍
烧伤了后背,但骨头没断,内脏应该也没事,只是被冲击波震了一下,暂时使不上力气。
#张海楼 你去不去看?
张海楼问。他躺在地上,仰着头看着张海侠,嘴角还带着那种吊儿郎当的笑意,但笑得很吃力
#张海楼 底下……黄昏草,还有那些东西,你得去看一眼。
张海侠沉默了几息,站起来,走到缺口边缘往下看。
缺口下面是一道倾斜的通道,像是被炸开的礁石层下面露出来的船体残骸
铁灰色的金属板,被海水腐蚀得坑坑洼洼,上面爬满了藤壶和海藻。通道深处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有一股气流从下面涌上来,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冷而腥,混着某种腐烂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的气息。
#张海侠 我下去
张海侠说。
##张海薇 我也去
张海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边,赤着脚站在被炸碎的礁石上,脚底被尖利的石茬划出了几道细小的血口子,但她像是没有感觉到一样。
她的目光落在那条漆黑的通道里,手腕上的热度又开始升起来了,那些黑色纹路在绷带下面缓慢地跳动着,像一颗沉睡了很久的心脏正在被什么东西唤醒。
张海侠看了她一眼,想说“你留在上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到她的眼神:那种目光和之前在医务室里看那些册子时一模一样,安安静静的,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坚定。他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张海侠 走吧
张海楼躺在地上,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那个缺口,想说什么,但嗓子被烟熏得太干了,只发出了一声含混的气音。
两个人将张海楼安置在了一个隐秘的地方,确保不会有人发现
##张海薇 海楼,等等我们
张海薇轻声开口,随后少女转过身,看到了,张海侠伸出的手……她将手附在上面
通道比想象的要深。
张海侠走在前面,手里攥着一根从火药箱里捡来的引信残段当火把
火不大,但足够照亮脚下两三步的距离。
通道的两壁是金属的,被海水腐蚀得锈迹斑斑,有的地方已经穿了洞,露出后面更深更黑的空洞。
脚下踩着的东西软乎乎的,像是被水泡了很久的淤泥
每一步都陷进去半寸,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黏腻的声响。
张海薇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在黑暗里缓慢地适应着,渐渐能看到火光照不到的角落里的东西
那些东西的轮廓在黑暗中模糊地存在着,像是某种被遗忘了很久的存在。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铁门。
门很厚,被海水腐蚀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但门上的纹路还能辨认
和张海薇手腕上的那些黑色纹路一模一样,只是更大、更密集,爬满了整扇铁门,像一棵树的根系被拓印在了金属上。
张海侠用刀尖顶了一下门,门发出沉闷的嘎吱声,缓缓向里推开。
门后面的空间比他们预想的要大得多。
那是一间巨大的底舱,至少有普通船舱的三四倍大,舱顶很高,高到火把的光照不到顶端。
舱壁上嵌着几排铁架子,架子上密密麻麻地码着陶罐
和医务室里陈西风手里那只一模一样的陶罐,暗红色的纹路在火把的光下泛着微弱的反光,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像是有人用尺子量过每只罐子之间的距离。
#张海侠 这些罐子里装的是什么?
张海薇没有回答。她站在另一侧,目光落在尸体的手上
那只手微微张开着,掌心朝上,手指的姿势像是在握着什么东西,又像是在递给什么人。
掌心里有一道很深的旧疤,从生命线的位置一直延伸到手腕,和张海薇掌心里那道疤几乎一模一样。
她看着那道疤,手腕上的热度忽然升高了许多,烫到那些黑色纹路在绷带下面像活过来了一样蠕动着。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像是有同样的痛感从自己掌心的旧疤里升了起来
那道疤她已经忘记是怎么来的了,但此刻它忽然开始疼了,一跳一跳地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疤底下重新活了过来。
##张海薇 黄昏草的种子……尸体可以传播黄昏草
张海侠转过头看她。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张海侠 你怎么知道的?
张海薇把手缩进袖子里,攥紧了拳头
##张海薇 我看到了
她的目光穿过那具尸体,穿过那些整整齐齐码在铁架上的陶罐,穿过底舱漆黑的墙壁,落在了更远更深的某个地方
一个她从来没有去过但身体记得的地方。
那里很暗,很湿,有一股淡淡的甜腥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持续不断地腐烂着。
有人把她按在一张冰冷的台子上,她的手腕被攥住了,有针尖一样的东西刺进了皮肤里……
她猛地抽回手。
#张海侠 海薇?
张海侠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
她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经蹲在了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攥着自己的手腕,指节攥得发白。
张海侠蹲在她面前,火把放在旁边,光照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但眉头微微皱着的脸。
##张海薇 没事……
张海侠看了她片刻,没有追问。他站起来,从铁架子上取下一只陶罐,用刀尖撬开封口
一股灰白色的粉末从罐口溢出来,带着那种甜腥气,粉末很细很细,细到像是被研磨过很多遍的骨灰。
张海侠用刀尖挑了一点粉末举到火光下看,粉末在火光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极淡的蓝白色荧光,和他之前在货轮底舱那具尸体身上看到的光一模一样。
##张海薇 黄昏草粉末
张海薇从地上站起来,走近了几步,低头看着罐子里的粉末。
那些粉末在她靠近的时候微微颤动了一下
像是被什么东西扰动了,又像是在回应她手腕上那些黑色纹路的跳动。
##张海薇 它能活很久……就算被磨成粉,里面的东西还是活的
张海侠把罐子重新封好,放回架子上
#张海侠 那就不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