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楼把最后一本册子翻完了。
那些纸页有的发黄发脆,一碰就掉渣,但上面的字迹大多还能辨认。
他把几本册子并排铺在地上,人趴在那儿,下巴几乎贴着地板,从左边看到右边,又从右边看到左边,像一条在找食的猎犬,嗅着那些墨迹里残存的气味。
张海侠坐在铁桌旁边,背靠着桌腿,手里攥着那只陶罐。他没有问张海楼在看什么
因为他也在看,看自己手里那只巴掌大的陶罐,看罐身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在煤油灯光下微微凸起的沟壑。
他的拇指在纹路上慢慢摩挲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摸一道他没有完全看懂但又隐约觉得重要的谜面。
张海薇蹲在角落里,靠着木架子,半阖着眼睛。她的呼吸很轻,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睡着
她的脑袋很晕,这个地方给她一种莫名的熟悉……就像曾经来过这追
手腕上的热度已经退了大半,那些黑色纹路安静了下来,但她偶尔还是会下意识地蜷一下手指,像是在梦里还在攥着什么东西不撒手。
张海楼从地上撑起来,跪坐在那儿,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盯着地上的册子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黄昏草的毒性发作分三个阶段
初期是幻觉,看到不存在的东西,分不清现实和幻象
中期开始丧失自主意识,身体不受控制,像被人牵着线走
到了后期……人就彻底没了,只剩一具还会动的壳
他翻到另一页,指着一行褪色的字迹:
#张海楼 这上面记录了黄昏草的事迹
张海侠把陶罐放下,走过来蹲下看了看。他看得很慢,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翻完之后合上册子,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张海侠 所以陈礼标看到的那些在礁石上走动的人影,不是鬼。是人……被黄昏草控制的人。
张海薇在角落里睁开了眼睛,声音还有些哑:
##张海薇 那沉船里面装的是什么?
#张海侠 黄昏草的种子……还有那些人,作为养料的人
张海侠说,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段档案
#张海侠 那艘明朝沉船里面装了大量的黄昏草
#张海侠 一旦散播……人传人,船传船,一片海域封死,一座港口瘫痪,整个南洋的航道都会被切断
张海楼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没有说话,但他站起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自己嘴里那片刀片换了个位置
从舌尖底下换到了腮帮子内侧,那是一个随时准备开口说话、也随时准备动手的位置。
#张海侠 你打算做什么?
张海侠问。
#张海楼 炸开入口
张海楼说
#张海楼 沉船埋得太深,靠人力挖不知道要挖到什么时候。
#张海楼 既然他们已经在礁石上码了火药,那就用那些火药把顶层的礁石炸开
#张海楼 入口露出来,底下的东西烧干净,黄昏草遇高温就失效,连草籽都活不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张海侠看着他,沉默了两息,没有问“你打算怎么引爆炸药”或者“炸完之后你怎么回来”
他只是站起来,把那本册子合上,放到桌上,然后说了一句:
#张海侠 船上有火药。货舱里堆了十几箱,我上去的时候闻到了
张海楼嘴角弯了一下,那大概算是一个笑。
张海薇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本册子拿起来翻了翻。
她翻得很慢,像是在看一件自己隐约记得但又不确定该不该记得的东西。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指尖停在纸面上,轻轻描了一遍一行字。
黄昏草遇火则枯,高温之下,毒素结构崩解,不再具备活性
她把册子合上,放回桌上,手指在封皮上停了一下。
##张海薇 那艘船沉了那么多年,里面的东西如果真的被挖出来散播开……会死很多人
张海侠看着她,点了点头。
外面传来脚步声……军靴踩在铁板上的声音,比之前更近,更急。
不止一个人,至少十几个,从走廊的另一头往这边移动,速度很快,像是一支搜捕的队伍。
张海侠看了张海楼一眼。
张海楼已经把地上的册子收起来塞进了怀里,然后他蹲下去,把地上那具尸体的外衫扒了下来
陈西风那件军官外套,领口还带着一圈暗红色的血迹,但整体还算干净。
##张海薇 你做什么?
#张海楼 扮他
张海楼把长衫套在自己身上,大小勉强合适,他把领口拢了拢,遮住自己里面那件灰布衫的衣领,又把头发往后拨了拨,让额前的碎发不那么明显
灯暗的时候看不清脸,身型差不多就够了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有人在喊话,声音粗粝,带着军人的那种不容置疑的蛮横:

里面的人,出来……搜船!
张海楼没有出去。
他站在门内,面朝里,背对着那扇门。
他把煤油灯的捻子又拧小了一圈,屋子里的光线暗得几乎只剩下一个轮廓
然后他推开了门,只推开了一条缝,但那条缝足以让外面的青光灯照进来看清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背对着他们的人。
走廊里的青光灯落在他背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惨白的光,五官完全隐在暗处,只能看到一个近乎剪影的姿态。
那姿态很放松,像一个正在走廊里透气的人,被突如其来的打扰打断了,有些不耐烦,但懒得转过身来应付。
十几个灰军装的人站在走廊里,枪口原本对着门,看到开门的是“陈西风”,枪口垂下来了一些,但人没有散开。
领头的疤脸军人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那个背对着他的灰白色背影上,迟疑了一下才开口。

陈副官?
张海楼没有转身。
他的声音从喉间发出来,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尾音收得很紧,带着一种“你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冷淡
那声音和平时截然不同,沙哑、干涩,带着一种被烟草和熬夜磨粗了的质感,像一间被盐腌过的屋子忽然推开了窗,干燥的风吹得人喉咙发紧。
#张海楼 谁让你们上来的?

刚才有人闯进来了,我们来搜船
疤脸军人的语气客气了些许,但依然带着军人那种硬邦邦的禀报方式
#张海楼 外人?
张海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像被人打断了什么要紧的事
#张海楼 我在这船上守了三天,连只老鼠都没上来过。你们搜什么搜?
#张海楼 你们现在最应该做的事处理好下面的东西……
张海楼打断了他,声音依然不高不低,但语气里那种笃定让疤脸军人张开的嘴又合上了
#张海楼 沉船的位置已经确定了,就在这片礁石底下四十寻。
#张海楼 黄昏草的种子和提取液都在底下那几口缸里
#张海楼 再不把入口炸开,等潮水一换季,位置就偏了,到时候再找又是几个月
#张海楼 大帅等这些东西等了多久,你比我清楚
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动了动,像是在不耐烦地敲着自己的手腕,一下一下的,带着一种“我不想再跟你废话”的节奏感。
疤脸军人的目光在那只背在身后的手上停了一瞬,但什么也没看出来
那只是一只很普通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他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张海楼的背影。
那个人始终没有转过身来,始终背对着他们,脊背微微弯着,像是一直在望着走廊尽头的窗口沉思,又像是不太想被人看到他此刻的表情。
疤痕军人沉默了几息,大概是觉得“陈副官”说得有道理
莫云高这些天催促挖船的命令确实一道接一道,早一天挖到早一天交差,谁愿意在这条破船上耗日子。

那火药……
他开口问

底舱那十几箱,是现在就搬还是等天亮?
#张海楼 现在就搬
张海楼说
#张海楼 全部搬到沉船正上方的那片礁石上码好,等我指令。

现在?
疤脸军人皱了一下眉

天还没亮透,底下什么都看不清……
#张海楼 你在违背军令吗?
张海楼的语气依然平淡,但那种平淡里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硬度
#张海楼 入口炸不开,底下的东西拿不上来,咱们全都白跑这一趟。
#张海楼 大帅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耽误了他的事,你担得起?
疤脸军人沉默了几息,然后转身朝身后的人挥了一下手:

听到没有?去搬火药,全部搬到礁石上……码好,等陈副官的指令
#张海楼 对了,你们听过一个叫……
张海楼的话还没有说完,一双素手突然扯住了他的衣裳
张海楼低下头看到了张海薇那双漂亮的眼睛,少女的双眸里盈满莫名的情绪……她在害怕
张海薇向他摇了摇头,她张了张口,做了个口型告诉张海楼
##张海薇 不要说
张海楼指尖一顿,将那句话咽回去,等待着对面写人反应
十几个灰军装的人应了一声,脚步声匆匆忙忙地远去了。
疤脸军人最后看了张海楼的背影一眼
那个人依然没有转身,依然背对着他,在青光灯下泛着冷光,像一尊不会动的蜡像。
疤脸军人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