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侠走过来,蹲下身探了一下那人的脉搏,然后站起来,摇了摇头
张海楼把那半片卷刃的刀片从指间取下来,看了一眼,丢进了搪瓷盘里,和那些骨头躺在一起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刚才那几下动作太猛了,指间的肌肉还没缓过来。
张海薇走近了他,轻轻擦去他脸上的血迹
那里沾了一点血迹,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
##张海薇 他是谁?
她看着地上那具身体,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问一个不太重要的问题。
#张海楼 不知道
张海楼说,声音还带着喘
#张海楼 没见过
张海侠蹲在尸体旁边,翻了翻他的袖口和衣领。什么都没有
没有证件,没有信物,没有任何能说明身份的东西。
只有那截从木箱里翻出来的骨头,还安静地躺在搪瓷盘里,泡在褐色的液体和血迹之间。
#张海侠 先找东西
张海侠站起来
#张海侠 在盘花海礁底下,有一艘装了瘟疫的明朝沉船。
#张海侠 如果那个人跟他们有关系,这艘船上应该有相关的记录
张海楼点了点头,开始翻墙上的木架子。
那些瓶瓶罐罐后面藏着几本卷了角的册子,有的封皮已经被潮气泡烂了,翻开来里面的字迹洇成了一团,勉强能辨认出一些日期和数字
都是南洋各地失踪船只的记录,从十五年之前一直到上个月,每一艘都有编号、名称、失踪时间和位置,整整齐齐地记在册子里,像一本账本。
#张海楼 这上面记的东西
张海楼一边翻一边说
#张海楼 比咱们档案馆的卷宗还全。你看这儿……
他把册子举到油灯下
#张海楼 上个月失踪的那艘商船,出发地是槟城,目的地是厦门,失踪位置就在盘花海礁附近
#张海楼 跟你之前查那个货单对得上
张海侠走过来接过册子,一页一页地翻,越翻眉头皱得越紧
这些船有一个共同点,每一艘失踪之前都经过了同一片海域
盘花海礁南侧十五海里左右的位置。那儿不是航道,正常船只不会往那儿走
#张海楼 但它们去了
张海楼从木架子深处又掏出一本册子,封面上用炭笔写着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张海楼 你再看这个
他把册子翻开,指着一页画满了草图的地图
这上面标了一个位置,就在盘花海礁底下
水深大约四十寻,底下有一个很大的凹槽,像是……像是被什么东西砸出来的坑
##张海薇 很奇怪……如果跟你们的卷宗高度匹配……
##张海薇 会不会是在查南部档案馆的事?
二人动作一顿,下意识的看了张海薇一眼
两个人头碰头蹲在医务室的地板上,借着那盏昏暗的油灯,把几本册子翻了个遍。
那些纸页有的发黄发脆,一碰就掉渣,但上面的字迹大多还能辨认。
拼起来之后,一个模糊的轮廓逐渐浮出来
盘花海礁底下确实有一艘沉船,年代很久了,船体很大,像是明朝的官船。
船里装的东西被密封在几口大缸里,缸壁上刻着一些看不懂的符号。
有人在不断地下潜、勘探、打捞,但好像一直没能把那几口缸弄上来
太深了,底下太黑了,而且水底有什么东西在守着。
张海薇蹲在医务室的角落里,安静地看着他们翻册子。
那只从陈西风手里滚落下来的陶罐她一直攥在手里,罐身贴着掌心,有一种冰凉的、沉甸甸的重量。她刚才一直没说话,此时忽然轻轻开口。
##张海薇 水底下那个坑,不是砸出来的
#张海侠 那是怎么出来的?
##张海薇 挖出来的,有人挖了很长时间
张海侠停下了翻册子的手,转过头看着她
张海薇坐在角落里,油灯光只能照亮她的半边脸,另一半隐在暗处。
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一个在陈述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情
只是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知道的、从哪里知道的。
#张海侠 你怎么知道?
张海侠问。
张海薇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陶罐。
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在灯光下微微凸起,摸上去有浅浅的沟壑,像是有人用刻刀一笔一笔地画上去的
##张海薇 我不知道,我就是……看到了
她说的"看到"大概不是用眼睛看到的。
她的目光落在医务室的墙壁上,落在那排倒了半截的木架子上,落在那些泡着东西的玻璃罐上,落在搪瓷盘里那几截骨头上
但她的眼神穿过这些东西,落在了更远的、更深的某个地方。
那地方很冷,很黑,水压很大,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吃力地挖掘着什么。
##张海薇 很多年前,有人把什么东西沉下去了。
沉得很深很深,不想让人找到。但后来有别人来了,他们想把它挖出来。
#张海楼 他们挖到了吗?
张海楼问。
张海薇摇了摇头
##张海薇 没有……因为底下还有别的东西
她说完这句话就不再说下去了。
她应该知道他们是为了什么……长生
这是一个幌子……也是为了引出什么东西的“引子”
张海侠看了她片刻,没有追问,低头继续翻那几本册子。
他在一本册子的夹页里找到了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来是一幅手绘的海图,墨线已经褪成了浅褐色,但轮廓依然清晰
张海侠看了一眼医务室地上那具已经开始发凉的尸体,又看了一眼窗外那片黑沉沉的海水,最后看了一眼蹲在角落里的张海薇
她还在摩挲那只陶罐,手腕上缠着的绷带在油灯光下透出隐隐的暗色,像是那些黑色纹路在绷带下面又开始发热了。
医务室里安静了下来。
油灯的光越来越小,捻子烧得只剩最后一截,火苗在玻璃罩子里一跳一跳的,像一个快要撑不住的呼吸。
窗外传来海水的拍打声,一下一下的,规律得像一个很慢的心跳
慢到让人觉得这片海是不是也有自己的脉搏,只是跳得太慢太慢,慢到人一辈子只能听到它跳那么几下。
张海楼靠墙坐着,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着,下巴抵着膝盖,半阖的眼睛看着对面的张海薇,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移开了,落在医务室的天花板上。
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渍,形状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边缘的纹路一层一层的
像是被水泡过很多次又干过很多次,留下了一圈一圈深浅不一的褐色印记。
那片水渍的中间有一道裂缝,裂缝里渗出一滴水,很慢很慢地往下坠,悬在那里半天掉不下来,像一个犹豫了很久还没想好该落在哪里的念头。
张海侠背靠着铁桌的桌腿,坐在黑暗里,手搭在膝头的刀柄上。
他没有睡,但也没有睁眼。
他的呼吸很浅,浅到如果不仔细听几乎听不见,像一个把自己调到了最低功率的人
醒着,但只醒到能够感知周围动静的程度。
黑暗里,张海楼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张海楼 你说陈礼标是死在谁手上的?
张海侠沉默了几息,回答的声音更低
#张海侠 不知道
#张海楼 是那个人吗?
张海楼朝地上那具尸体的方向偏了偏下巴
#张海楼 还是这艘船上还有别的人?
#张海侠 不知道……有些事情不应该查下去了
#张海侠 海薇的态度很奇怪……她一定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