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贴着墙壁摸黑往前走了一段。
走廊尽头出现了一扇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像油灯的光,不亮,但在这片黑暗里已经足够显眼。
门缝下面还透出别的东西
一股淡淡的药水味,混着血腥气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腻的腐败味道,像是有人在里面处理过什么东西,处理完了却没来得及收拾干净。
张海楼停下来,侧耳听了片刻。
门里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安静得像一间空屋子。
他回头看了一眼张海侠,张海侠点了点头。
张海楼把门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动作很轻,像一条滑进缝隙里的蛇。
张海侠跟在后面,手搭在刀柄上。
张海薇走在最后面,赤着脚,那双大了好几号的布鞋早就脱在了外面的走廊里,大约是嫌鞋底太厚影响踩地的触感。
医务室不大,四壁钉着几排木架子,架子上摆着瓶瓶罐罐,有的装着药水,有的泡着东西。
看不清楚是什么,油灯的光太暗了,只能照亮屋子中央那一小片区域。
屋子中央有一张铁桌子,桌子上摊着几件沾了血的纱布和一把钳子,旁边放着一只搪瓷盘,盘子里是几截被切下来的东西,带着血丝,边缘已经发黑了。
桌子旁边的地面上散落着更多纱布,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已经干了又湿了又干了的黏腻。
桌子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门口,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长衫,袖口卷到肘弯,正弯着腰在翻一只木箱。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找什么很平常的东西,翻到一半他停下来,把一样东西举到油灯下看了看
那是一截骨头,不大,像是人的指骨。
“找到了”
他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干涩的、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的哑,然后随手把那截骨头放到旁边的搪瓷盘里。
张海楼站在门口,盯着那人的背影看了两息。
那是一道他从未见过的背影,瘦削但并不单薄,肩胛骨的线条在油灯光下微微凸起
像两片合拢的翅膀。他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档案卷宗里也没有见过这张脸。
那人在木箱里又翻了一会儿,找到第二截骨头,举起来看了一眼,放进了搪瓷盘里。
从头到尾没有回头。
张海楼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到纱布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噗",像踩在一块湿透的布上。
那人停了下来。
他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就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停在那里,一只手还搭在木箱边缘,整个人的姿态像一尊突然被冻住了的雕像。
沉默持续了大约两三息,然后他直起腰,慢慢地转了过来。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比张海楼想象的要年轻,大约三十出头,五官平平,眉眼淡淡,放在人群里一眼就找不出来的那种。
但他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里像结了薄冰,水面看着平静,底下的东西是冷的。
他手里还拿着那截骨头,看到门口站着三个陌生人,他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吓,而是那种被打断了正在做的事之后的不快
"你们是谁?"他问,语气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你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平淡。
张海楼没有回答。他在打量这个人,从头到脚,从手里那截骨头到脚边那堆带血的纱布。
医务室、骨头、血、搪瓷盘里的碎肉……所有的线索拼在一起,指向一个不太好的方向。
#张海楼 这船上的事
张海楼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张海楼 是你做的?
那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又从张海楼身上移到张海侠身上,最后落在门口的少女身上,在张海薇脸上停了一瞬。
那一眼很普通,普通得像在看一个路过的陌生人,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然后他收回目光,把那截骨头放回搪瓷盘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不该来这儿……雪薇”
他说,语气依然平淡
"这船是专门给……你们上的”
##张海薇 你叫我什么?
#张海侠 别听他说话
张海楼的舌尖已经翻出了一片刀片,咬在齿间,冰凉的金属贴着嘴唇。
他不想知道这个人是谁,不想知道他为什么要收集那些骨头,不想知道他跟失踪的那些人有什么关系
在这艘船上、这间医务室里、被这些东西包围着,一个正在整理人骨的人,不需要再多解释了。
那人注意到了张海楼嘴里的刀片。
他的目光在刀片上停了一瞬,又回到张海楼脸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大概是一个笑的意思,但实在看不出笑意,只是一种面部肌肉的轻微运动
"你嘴里那玩意儿,割到舌头会很疼”
张海楼没有给他再说第二句话的机会。
他动了,快得像一条弹射出去的蛇,刀片从齿间翻到指尖,整个人朝那人扑了过去。
那人侧身闪了一下,张海楼的刀片划了个空,刃口只擦过了他身侧的衣料,在灰布上划开一道浅浅的口子。
那人后退了一步,手从腰后抽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短刀,刀身不长,刃口磨得很利,油灯光照上去的时候像一条细长的水银。
这次刀片划向对方的脖颈,那人抬手挡了一下,刀片撞上了短刀的刀背,发出一声极尖的金属擦响,火花溅出来,在昏暗的灯光里一闪而灭。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一臂,张海楼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混着血腥和药水的味道,能看清他耳廓上一道很小的旧疤。
那人反手一刀朝张海楼的胸口送过来。
张海楼侧身让开,刀尖擦着他的肋骨划过去,在衣服上又开了一道口子。
张海侠从侧面逼了上来,手里的短刀横在身前,封住了那人往门口退的路线。
那人看了一眼张海侠手里的刀,又看了一眼门口的少女,短暂地评估了一下处境,然后做了个决定。
他没有去攻张海侠,也没有试图突破那扇门,而是猛然回身朝张海薇递了一刀
他没有留余地,刀锋正对着张海薇的腹部。
张海楼护着她往后急退,背撞上了身后的木架子,架子上的瓶瓶罐罐哗啦啦地倒了一排
两只玻璃罐砸在地上碎了,褐色的液体和泡在里面的东西淌了一地。
那人的短刀刺空了,手臂收势不及,张海楼抓住了这个空隙,指尖的刀片从下往上一划……
刀片切开了皮肉。
血涌出来的速度比预想的要快得多。
刀刃切得很深,从左侧颈动脉开始,一直延伸到锁骨上方才停下来。
那人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迅速洇开的暗红色,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他的短刀从手里滑落,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地板上的声音又重又闷,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承受不住了。
他趴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脖颈,但血从指缝里往外涌,捂不住。
灰白色的地板迅速被染红了一片,像一朵正在开放的暗红色的花,从中心向四周慢慢洇开。
张海楼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喘着气。
他手里的刀片断了一截,刃口卷了,剩下的半片还夹在指间,边缘带着血迹。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个人,看着那具正在安静下来的身体,看着他的手指慢慢松开、慢慢滑落到地板上
看着那双结了薄冰的眼睛一点点失去光泽,变成一对普通的、死了的眼睛。
医务室里安静了下来。
#张海楼 海薇……伤到了吗?
##张海薇 没有……你保护了我,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