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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船

良陈美锦:望春辞

张海薇从货轮上下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船板之间的缝隙太宽,她的脚又太小,那双大了好几号的布鞋差点卡在缝里。

张海楼伸手扶了她一把,手心碰到她手腕的时候顿了一下

她的手腕在发烫,烫到隔着绷带都能感觉到热度。

#张海楼 你手怎么这么烫?

张海薇把手缩回袖子里

##张海薇 我没事

她说,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有一种“别问了”的意味。

张海楼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但目光在她缩进袖子的手上多停了一瞬。

他们把驳船解开,往船阵深处驶去。

越往里走,船与船之间的距离越近,近到船桨几乎划不开

那些船挤得太密了,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死人,一艘挨着一艘,船舷擦着船舷,发出沉闷的木头摩擦声。

最中心的那片海水的颜色不对。

比周围深得多,黑得像一口倒扣在海底的井,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把所有的浪都压住了。

船阵正中心有一艘最大的船。

那是一艘三层的铁壳客轮,船身比周围的船都要新,但同样爬满了盐痂和藤壶

船头的名字被什么东西刮掉了,只剩一块白森森的金属板,光秃秃地戳在那里,像一张被撕掉了脸皮的脸。

#张海侠 上去看看

张海侠把驳船系在客轮的舷梯上。

三个人爬上了客轮的甲板。

甲板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尸体,没有货物,没有箱子,连一根缆绳都没有。

甲板被海水冲得很干净,干净到不正常,像是有人专门打扫过,把所有不该出现的东西都清理掉了。

但甲板上有一排脚印,脚印不大,像是赤脚踩出来的,沿着甲板一直延伸到船舱门口。

#张海侠 有人

张海楼蹲下来看了看那些脚印

#张海楼 新鲜的……最多一两天

张海侠没有说话,但他的鼻子微微动了一下:他的嗅觉比常人灵敏得多

他闻到了一股气味,很淡很淡,混在海风的咸腥里几乎分辨不出来,但他分辨出来了。

#张海侠 血,还有……火药

张海楼站起来,把手搭在腰间的短刀上

#张海楼 进去看看?

张海侠点了点头,推开了船舱的门。

船舱里很暗,马灯的光照进去,只能照亮门口一小片区域。

但光是那一小片区域,就足以让三个人都停住了脚步

舱顶悬着几根绳子,绳子的末端绑着什么东西,在从门缝漏进来的风里轻轻晃动。

人的形状。一个接一个,倒吊在舱顶上,像一排被挂起来的鱼。

那些尸体身上的衣服已经烂得差不多了,皮肤被盐腌过,呈现出一种灰褐色的、像皮革一样的质地

脸朝着地面,看不清五官,但能看到他们的手臂垂着,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死前抓住了什么,又像是死后被人摆成了这个姿势。

张海楼没有说话。他见过死人,但没见过这样一排一排挂着的。

那些尸体在黑暗中轻轻晃动,像一排不会说话的钟摆,每一下都在提醒他:这里不对。

张海侠举着马灯往里走了一步

灯光照到了船舱更深处,那里有一扇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一种蓝白色的光。那种光张海侠见过,在那艘货轮的底舱里,在那具散发着冷光的尸体上。

#张海侠 那边有光

张海楼跟上来,两人并肩往那扇门走去。

张海薇走在最后面,步子很慢,她的手腕烫得厉害,那些黑色纹路在绷带下面一跳一跳地发热,像是在回应着什么。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脚步声很重,带着军靴踩在铁板上的那种沉闷的响声。

#张海侠 有人来了

张海侠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张海楼也听到了。

他侧耳听了两息,判断出了脚步声的方向和数量

至少四个人,从走廊另一头往这边走,距离大约还有二十步。

#张海楼 躲?

张海楼问。

#张海侠 来不及了

张海侠扫了一眼四周

走廊两侧都是封闭的舱壁,没有门,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只有头顶几盏青光灯,把整条走廊照得透亮。

张海楼也抬头看了一眼那些灯。

然后他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像一条弹射出去的蛇

舌尖一翻,一片薄薄的刀片已经咬在了齿间。

他猛地仰头,对准头顶最近的那盏青光灯,牙齿一松,刀片从嘴里飞了出去,寒光一闪

“啪”的一声脆响,灯碎了。

玻璃碎片四散飞溅,火星落了一地。

张海楼嘴里的第二片刀片已经翻了出来,头一偏,又一盏灯碎了。第三盏,第四盏

他吐刀片的速度快得离谱,像是嘴里藏了一整盒刀片,一颗接一颗地往外弹。

走廊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掉,黑暗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几息之间,整条走廊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脚步声停了一下。然后是骂声,军靴踩在碎玻璃上的声音,有人在喊“灯怎么灭了”“谁在那里”。

张海楼已经蹲了下来,贴着墙壁往走廊深处摸去。张海侠跟在他身后,一只手拉着张海薇

他的手指扣着她的手腕,很紧,像是怕她在黑暗里走丢了。

张海薇没有挣扎。她的手腕很烫,烫到张海侠的手指能感觉到那种热度透过绷带传过来,像攥着一块被火烤过的石头。

#张海楼 这边

张海楼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压得很低很低。

三个人贴着墙壁摸黑往前走。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在喊“搜……别让任何人跑出去”。

军靴踩在碎玻璃上的声音、枪栓拉动的声音、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乱扫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水。

张海楼摸到了一扇门,推了一下,没锁。

他闪身进去,张海侠拉着张海薇跟了进来,门在身后合上,发出很轻很轻的一声“咔”。

外面的脚步声从门口经过,没有停。

三个人站在黑暗里,谁也没有动,谁也没有出声。张海楼的呼吸很轻,张海侠的呼吸更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张海薇的呼吸稍微重一些,但也没有重到会被外面的人听到的程度。

脚步声远去了。

张海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靠到墙壁上,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滑下去,蹲在地上。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的,是刚才那几下吐刀片太快了,舌根和下颌的肌肉还没缓过来。

#张海侠 你没事吧?

张海侠问。

##张海薇 没事

张海薇在黑暗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

##张海薇 你刚才吐了几片?

#张海楼 五片,怎么样厉害吧?

##张海薇 厉害

##张海薇 你嘴里到底藏了多少?

#张海楼 没数过

张海楼用舌头在口腔里扫了一圈

#张海楼 大概还够用个七八次的

张海侠松开张海薇的手腕

松开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攥得太紧了,她的手腕上被他攥出了一圈红印,在绷带边缘露出来,像一道细细的勒痕。

#张海侠 抱歉……

##张海薇 没事的,真的没事……为什么总是道歉?

张海薇把手缩回袖子里。

她的声音很稳,稳到张海侠觉得有些意外

一个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的人,不应该这么稳……但他忘记了,张海薇不是普通人

#张海侠 心疼你……对了你不怕吗?

张海薇沉默了一会儿。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张海薇 怕的……但好像习惯了

这句话让张海侠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她说“习惯了”习惯什么?习惯被人追?习惯在黑暗里躲藏?习惯听到脚步声就屏住呼吸?一个十几岁的少女,要经历过什么才会“习惯”这些?

他没有问,有些问题不需要问,答案写在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里,写在那些旧伤疤上,写在她攥着袖口的手指上

写在她听到脚步声时本能地放轻呼吸的那一瞬间。

张海楼已经从地上站起来了。他在黑暗里摸索着往前走,手在墙壁上摸到了一扇门

和刚才那扇不一样,这扇门是铁的,上面有锁,锁是新的,锃亮锃亮的。

#张海侠 上面有锁

#张海侠 能开吗?

张海楼蹲下来,从靴筒里摸出一根细铁丝,伸进锁孔里捅了几下。

“咔嗒”一声轻响,锁开了。

门推开的时候,那种蓝白色的光又涌了出来。和货轮底舱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冷而静,像深海里某种生物发出的光,但又比那种光更沉更厚,像是有重量一样压在空气里。

门的另一边是一间很大的船舱,舱壁上嵌着几排玻璃罐,罐子里泡着东西

人的器官,大大小小,整整齐齐地码在罐子里,像是某种展览。

舱室中央有一张铁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具尸体,尸体被剖开了,胸腔敞着

里面的东西被取走了一部分,剩下的还留在原处,被那种蓝白色的光照着,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油润的光泽。

张海楼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玻璃罐,看着铁桌子上的尸体,没有说话。

张海侠走进去,在一只玻璃罐前停下来。罐子里泡着一颗心脏,比正常人的心脏大了一圈,表面布满了黑色的纹路

和张海薇手腕上的那些纹路一模一样。

#张海侠 海薇,你过来看看这个

张海薇走进来,站在他身边,低头看着那颗泡在液体里的心脏。

她的手腕在发烫,烫到那些黑色纹路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在绷带下面一跳一跳地动着。

她伸出手,隔着玻璃罐,指尖轻轻贴在了罐壁上。

那颗心脏动了一下。

不是幻觉……它真的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在罐子里轻轻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到那些黑色纹路在心脏表面像活蛇一样蠕动起来。

张海楼猛地后退了一步。

#张海楼 操……

张海侠伸手把张海薇拉了回来。

她的手指离开罐壁的那一瞬间,心脏停止了跳动,又恢复了那种静止的、泡在液体里的状态,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张海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不是怕的,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东西

那些纹路认得这颗心脏,就像它们认得那块血引石一样。它们和罐子里的东西在对话,用她听不懂的语言。

#张海侠 你没事吧?

张海侠问。

张海薇摇了摇头,把手缩回袖子里。

##张海薇 没事

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张海楼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

#张海楼 海薇,你是不是知道这是什么?

张海薇沉默了很久。

##张海薇 我不知道

她说,声音很轻很轻

##张海薇 但我的身体知道

舱室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比刚才更远一些,但正在往这个方向移动。

张海侠把马灯压低,目光扫过四周

这间舱室没有别的出口,只有他们进来的那一扇门。

#张海楼 走

他说。

三个人从舱室里退出来,张海楼把铁门重新锁上,锁芯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被重新关回了笼子里。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在走廊尽头晃动。

张海楼贴着墙壁听了片刻,转过头来,在黑暗中朝张海侠的方向说了一句:

##张海楼 往那边走……那边有楼梯,通往上层的甲板

#张海侠 你怎么知道?

张海侠问。

#张海楼 我刚才吐刀片的时候看了一眼

三个人贴着墙壁往楼梯的方向摸去。张海薇走在中间,张海侠走在前面,张海楼走在最后面

三个人像一条首尾相接的线,在黑暗中无声地移动。

张海楼一边走一边从嘴里又翻出一片刀片,咬在齿间备着,冰凉的金属贴着舌尖,让他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黑暗里,他听到张海薇的呼吸声在身后不远处,很轻很轻,像一只不敢惊动任何人的猫。

他握紧了手里的刀片,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