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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去看看

良陈美锦:望春辞

张海侠把马灯交到左手,右手从腰间抽出了短刀

船阵太近了,近到他需要手里有一样东西才能让自己保持清醒。

他把船往船阵的方向又推进了一些,船头轻轻撞上了最外围一艘货轮的船舷,发出一声沉闷的木头碰撞声,像是叩响了一扇巨大的、没有人应门的门。

#张海侠 上去看看

张海侠把船系在货轮的舷梯上,率先爬了上去。

张海楼跟在后面,爬了两级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张海薇。

#张海楼 上来,把手给我

张海楼伸出手。

张海薇看了他一眼,把手放进了他掌心里。还是凉的,和登船时一模一样,凉得像一块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张海楼握住她的手,帮她爬上了舷梯。他的手心很热,热到张海薇的指尖碰到他掌心的时候微微蜷了一下,像被烫到了一样,但没有缩回去。

货轮的甲板上积着厚厚一层灰白色的东西

##张海薇 是盐

海风带来的盐粒子一层一层地积在甲板上,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嘎吱声,像是踩在雪地上。

甲板上的东西不多,几只翻倒的木箱,一截断了的缆绳,几根散落的桅杆残骸,还有一具……

张海楼停住了。

甲板靠近船舷的位置,蜷缩着一具尸体。不是完整的尸体,是被盐腌过的

皮肤已经脱水收缩,紧紧贴在骨头上,呈现出一种灰褐色的、像皮革一样的质感。

尸体的姿势很奇怪,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像是在躲避什么,又像是在保护什么。

他的衣服已经烂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片布条还挂在身上,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和样式。

张海侠蹲下来,用刀尖轻轻拨了一下尸体的肩膀。尸体没有动

不是那种“硬了”的没动,而是整个人已经和甲板长在了一起,盐和血肉和木头混成了一体,分不开了。

#张海侠 腌过的……

张海侠说

#张海侠 这些尸体是被人故意放在这里的

张海楼蹲到另一边,仔细看了看尸体的手指

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深色的垢,是常年做体力活的人的手。

他的目光从手指移到手腕,又移到脖颈,最后停在尸体的后脑勺上

那里有一个伤口,不大,圆形的,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细长的东西刺穿的。

#张海楼 不是淹死的

张海楼站起来

#张海楼 是被人杀了之后放在这里的。

张海薇没有走到尸体旁边。

她站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甲板更深处

那里堆着更多的木箱,有的已经散了,露出里面的东西。

她走过去,弯腰捡起一块从木箱裂缝里掉出来的东西,拿在手里看了看。

那是一块骨头,不大,像是人的指骨,但比正常的指骨要短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削掉了一截。

##张海薇 海楼

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稳

##张海薇 过来看

张海楼走过去,看到她手里的骨头,眉头皱了起来

#张海楼 骨头?

##张海薇 箱子里的

张海薇指了指那几只散架的木箱

##张海薇 有很多

张海楼用刀尖撬开一只木箱的盖子

里面密密麻麻地码着骨头。

人的骨头,大大小小,被拆散了之后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像一箱被精心打包的货物。

骨头表面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像是被人反复擦拭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泡过很久之后捞出来晾干的。

张海侠也走了过来,看了一眼箱子里的东西,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向船舱,推开那扇半掩着的舱门

门轴锈死了,发出刺耳的尖啸,像是什么东西被惊醒之后发出的第一声呻吟。

船舱里很暗,马灯的光照进去,只能照亮门口一小片区域。

光圈的边缘,张海侠看到了更多的箱子,更多的骨头,还有一些他一时分辨不出是什么的东西

像是工具,又像是刑具,锈迹斑斑地堆在角落里,被盐和灰覆盖着,像一座被遗忘了很多年的仓库。

#张海楼 这些人

张海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他努力压住但没完全压住的颤抖

#张海楼 是被运到这里来的活的运过来,死了之后拆开,装进箱子里

张海侠没有回答。他走到一只木箱前,用刀尖撬开盖子

#张海侠 里面不是骨头,是衣服。

整整齐齐叠好的衣服,男式的,女式的,还有小孩的,每一件都叠得方方正正,像有人在临死前做的最后一件整齐的事。

张海侠看着那些衣服,沉默了很久。

张海薇站在船舱门口,没有进来。

她靠着门框,看着张海侠蹲在木箱前的背影,看着张海楼站在一堆骨头中间攥着刀柄的手指,看着马灯的光在黑暗中画出一个小小的、摇摇晃晃的圆圈。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腕在发烫……那些绷带下面的黑色纹路在隐隐发热,像是一块被捂了很久的铁,温度不高不低,刚好让人无法忽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又抬起头,看向船舱更深处。那里有一扇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一种不是灯光的光

那种光很淡很淡,蓝白色的,像是月光被什么东西过滤了一遍之后漏进来的。

##张海薇 那里有光

张海侠站起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扇门后面的光很微弱,微弱到如果不是张海薇指出来,他可能会忽略掉。

他提着马灯走过去,推开门

门后面是一道向下的楼梯,窄而陡,像是通往货舱的通道。

那种蓝白色的光从楼梯底部透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等着被照亮。

张海楼跟了过来,站在张海侠身后,两人对视了一眼。

#张海楼 下去看看?

张海楼问。

张海侠没有回答,但他把刀换到了惯用的那只手上,率先踏上了楼梯。

木板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每一声都很长很长,像是什么东西在底下听到了脚步声,正在慢慢地、慢慢地醒过来。

张海薇跟在最后面。

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每走一步,手腕上的热度就升高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呼应着她

楼梯尽头是一扇铁门,锈迹斑斑,但门锁是新的,锃亮锃亮的,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张海侠看了一眼那把锁,又看了一眼张海楼。

张海楼从靴筒里摸出一根细铁丝,蹲下来,不到十息的工夫,锁就开了

咔嗒一声轻响,像是这扇门终于等到了一个愿意推开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