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侠 进来坐
张海侠侧身让出门口,语气平淡得像在招呼一个来喝茶的熟人。
男人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个看上去比张海楼还年轻的探员会这么客气
又或者是没想到在这种半夜三更被人从房间里薅出来之后还能得到一个“坐”字。
他犹豫了一下,弯了弯腰算是道谢,跨过门槛在椅子上坐下,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身子挺得笔直,像是怕自己一靠上椅背就会瘫下去
大约是真的怕自己一放松就撑不住了。
张海侠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他手边。
#张海楼 陈礼标
张海楼在旁边念着一个人的名字,也不知道是从哪个本子上抄下来的还是刚才在走廊里问出来的,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
胥城渔民,在盘花海礁附近打了十五年鱼,三天前在海上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张海楼 虾仔你猜他看到什么了?
张海侠看了他一眼,没接茬。
张海楼自问自答的本事一向很好,也不等他开口,自己就往下说了:
#张海楼 船。一整片船的阵,少说有几十艘,有渔船有商船,还有几艘看不出门道的
#张海楼 还有……尸体!
张海侠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叫陈礼标的男人身上。
男人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指节泛出一层青白。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只是把放在桌上的水杯端起来,抿了一口,嘴唇碰到杯沿的时候抖了一下,水差点洒出来。
#张海侠 还有呢?
张海侠问。
陈礼标放下杯子,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开口说话了。声音比他的人还粗糙
像是一块砂纸在铁皮上磨出来的,嘶哑,低沉,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喉咙深处往外拽。
“还有的我不敢看啊……"
#张海侠 你没靠近看?
张海楼问。
陈礼标摇了摇头,幅度不大,但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笃定:
“我干了十五年海上的活,什么风浪没见过,但那片水……"
他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这里,跳得比你跑的时候还快,你明明站在船上什么都没做,但你就是觉得自己已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张海楼和张海侠对视了一眼。
#张海侠 他在什么时候看到的?
张海侠问。
#张海楼 昨天夜里
张海楼说
#张海楼 准确地说,是前天晚上出海、昨天凌晨到的盘花海礁附近。
#张海楼 他说是后半夜,月亮刚落下去、天还没亮的那会儿……海上最黑的时候,伸手不见五指,但他说那些船和尸身反而看得见
张海侠皱了皱眉。
#张海侠 看得见?
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张海楼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终于等到重要内容的、连呼吸都放轻了的表情:
#张海楼 对,看得见。他说那些船上点着灯,不是普通的灯笼,是……发蓝光的灯。
#张海楼 一大片,远远看着像海上漂着一层鬼火。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陈礼标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死死地攥着膝盖,目光盯着自己的脚尖,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又像是在努力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默念什么,但张海侠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只能从他的口型里辨认出几个字……“水鬼”,好像还有“望乡”。
#张海楼 他跑出来了
张海楼继续说,声音放低了一些
#张海楼 但其他人没有。他是跳海游出来的,在海上漂了几个时辰才被路过的商船捞起来。
他不敢回胥城,怕那些人找上他,就在码头附近躲了一天一夜,后来听说咱们档案馆在查这个案子,就找过来了。
#张海侠 跟着他来的是谁?
张海侠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那个杂役
那人从进门起就没说过一句话,像一根立在那里的木桩,存在感低到差点被忽略
但张海侠注意到了他,因为他的呼吸到现在还没完全平复,胸口一鼓一鼓的,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张海楼 传信的
张海楼说
#张海楼 师父走之前留了人在码头盯着,说是如果有盘花海礁那边的消息,不管什么时候,第一时间往馆里送。这个人就是跑腿的……
杂役听了这话,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两人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嘴里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认。
张海侠靠在桌沿上,目光从陈礼标身上移到杂役身上,又从杂役身上移回来,最后落在张海楼脸上。
#张海侠 你记得有位前辈说过……不要管盘花海礁的事吗?
#张海楼 那你不管了?
#张海侠 算了……晚上出海?
#张海楼 晚上出海
张海楼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了然
#张海楼 师父不在,这案子落在咱俩头上,不管对方是人是鬼,总得去看一眼……你说呢?
张海侠没有马上回答。
他转过身,推开里间的门看了一眼
床上空荡荡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张海薇不在。
他的心跳在这一瞬间漏了半拍,但不等他开口叫人,身后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张海薇 在这儿
张海侠回过头,看到张海薇站在走廊的阴影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把她身上那件月白色的旧衫照得几乎透明。
她没有穿鞋,赤着脚站在冰凉的地砖上,头发散着,缠着绷带的手垂在身侧,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株从墙缝里长出来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野草
纤细,苍白,但站得很直。
她在门外站了多久,没人知道。但她的眼睛是清亮的,不是刚睡醒的那种惺忪,而是已经在黑暗中睁了很久、把该听的都听进去了的那种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