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侠正在厢房外间的椅子上假寐,手边搁着一盏半凉的茶
烛火压到最低,只剩一粒黄豆大的光在灯芯上跳,把整间屋子照得昏昏沉沉像沉在水底。
张海侠没睡着,但也说不上醒着。他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件事:
张海琪走之前说的那些话、少女手腕上的黑色纹路、那块发光的血引石,还有今天白天她蹲在芭蕉树下一片一片地翻叶子的样子。
这些事像几根线头,明明绞在一起,他却怎么也抽不出哪一根是哪一根,只能由着它们在脑子里缠来缠去
缠到困意上来,再被门外走廊里忽然响起的脚步声震得烟消云散。
那脚步很急,而且不只一个人的
前头一个步子大而快,像是领路的;后头跟着一串细碎急促的声响,是两个人,后头的人似在追赶前头那个。
张海侠睁开眼睛,烛光映在瞳孔里,他整个人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手搭在腰间的短刀上,动作一气呵成,像一只从假寐中惊醒的猫
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爪子已经亮出来了。
他侧身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里的灯笼还没熄,昏黄的光线下,他看到了张海楼的背影
张海楼身后跟着两个人:打头的是个男人,约莫四十来岁,穿着件灰扑扑的短褂,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全是泥点子
像是从哪个泥塘里刚爬出来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恐惧还是焦急的表情,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嘴唇发白,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好像在确认身后有没有什么东西跟上来。
在他后面还跟着一个人,是张海侠没见过的生面孔……或者说,是白天没见过的人。
那是个年轻男子,穿着档案馆杂役的灰色短衫,腰里系着根粗布带子,跑得满头大汗,脸色比前头那个报案人还难看
像是刚被人从被窝里拖出来扔到街上跑了三圈,整个人喘得像条刚从河里捞上来的鱼。
张海侠没有急着出去。他把门虚掩着,退回屋子里,侧耳听着走廊里的动静。
脚步声在张海楼的房间门口停下了
或者说,在距离张海楼房间还有几间屋子的地方停下的,因为张海楼压根没往自己房间走,直接把人堵在了走廊里。
张海侠听不太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捕捉到几个断断续续的词:“船”“礁石”“死人”“不是人”
最后一个词不是报案人说的,是张海楼的声音,语气带着三分不信和三分试探,不像是被吓到了,倒像是上头了,在给人套话。
接着是一阵沉默,然后是脚步声……这次是往张海侠这边来的。
门被叩了三下,不重,是张海楼的手劲,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别装睡”的笃定。
#张海楼 虾仔
张海楼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压得很低,但语气里那股藏不住的兴奋劲儿跟压下去的水银似的,顺着门缝就往里钻,怎么按都按不住
#张海楼 有活儿了。盘花海礁那边出的事,人证现成的,你要不要出来听听?
张海侠没有应声,而是回头看了一眼里间的门
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月光,床上的张海薇还在睡,呼吸绵长而均匀,没有被走廊里的动静吵醒
也不知是伤没好利索身体太虚,还是今天白天把那片黄叶子翻来覆去地看耗尽了精神头。
他把手从刀柄上收回来,走过去把里间的门带上,然后将外间的烛火挑亮了一些,拉开门。
张海楼站在门口,身后跟着那个灰褂男人。男人的脸色在烛光下比在走廊里更苍白
他的嘴唇上有干裂的血口子,鼻翼两侧的纹路里嵌着深色的垢,手指又粗又短,指节凸起,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泥
这是一双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手,张海侠认得这种手,因为他见过太多死在海上的渔民,他们的手活着的时候是这个样子,死了之后也不会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