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楼 对了……你既然找过来了,那应该是想带路的,对吧?
张海楼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一些,低到张海侠要很用力才能听清
#张海楼 那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带我们去盘花海礁,指路指到你那天看到船阵的位置,然后你就可以走了
#张海楼 但你如果不带……
他没有把话说完。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细微的、金属碰撞牙齿的轻响
那声音张海侠太熟悉了,熟悉到他不用看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张海楼从舌底翻出了一片刀片,用牙齿咬住了,刀刃在唇边闪着冷光。
这是张海楼的看家本领,也是他最不像话的本领。
别人藏刀藏在靴筒里、腰带里、袖子里,他偏不,他把刀片藏在舌头底下,什么时候要用什么时候翻出来,像变戏法一样。
张海侠第一次见的时候还以为他在表演吞剑,后来看多了也就习惯了
只是每次别人看到他这样会想……这人就不怕割了舌头吗?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膝盖砸在地砖上的闷响,跟着是连串的、破碎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长官!长官我真的不敢再去那个地方了!你杀了我我也不敢去了!你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那不是人,那不是人待的地方,水鬼望乡,水鬼望乡啊……
去了就回不来了,我那个老乡就是上了礁石就没下来,我……”
#张海楼 起来
张海楼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不像平时那个嬉皮笑脸的张海楼了
变得很沉、很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像一个换了面具的人,面具底下是一张张海侠没怎么见过的脸
#张海楼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船我已经让人备好了,天亮之前出发。你带路,到了地方你留在船上,不用上礁。但你如果不带……
他又咬了一下刀片,发出一声极轻的“咔”,想要将刀片往前人口中送
张海楼翻出刀片的时候,其实并没有真的打算割谁的喉咙。
这玩意儿跟了他很多年,从张海琪教他开始,就成了他身上最后一道防线
平时压在舌底,用舌尖顶住,说话吃饭都不耽误,只有在真正需要的时候才会翻出来,咬在齿间,刀刃朝外……
像一只亮出毒牙的蛇……“海上瘟神”从此诞生
他用这招吓退过追债的打手,吓唬过不配合的线人,甚至在马六甲海峡的一次火并中真的咬住了一个人的手腕
刀片嵌进对方的皮肉里,拔出来的时候满嘴是血,那个人惨叫着松了手,他才得以脱身。
这招从未失手过,因为没有人会在面对一个从嘴里吐出刀片的人时还能保持冷静
那太超出常理了,太疯了,疯到让人觉得这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而一个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人,是所有人都想离得越远越好的。
但今天,在他把陈礼标从地上拽起来、刀片已经咬在齿间、威胁的话已经说到一半的时候,他的余光扫到了走廊尽头的那扇门。
门开着。
张海薇站在门框里,赤着脚,散着头发,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旧衫,整个人像一株被月光浇灌过度的、苍白到近乎透明的植物。
她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害怕,没有厌恶,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任何好奇,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面镜子,把他此刻的样子原封不动地照了回来。
##张海薇 不继续了吗?
张海楼嘴里的刀片忽然变得很重。
他说不清那种感觉是什么
但他只是在那一瞬间意识到,她正在看他,而他不确定自己希望被她看到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不像是他会想的事情,张海楼这个人从不纠结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他一向觉得爱看看不看拉倒,他的形象不需要任何人来打分。
但今天不一样。
他的话顿了一顿,就是那么极短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张海侠注意到了……因为他一直盯着张海楼,就像张海楼盯着陈礼标一样,一个盯一个,像一条食物链。
张海楼把刀片从齿间收回了舌底,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快到几乎看不出他曾经把它翻出来过。
他的拇指在嘴角蹭了一下,擦掉并不存在的血迹,然后换了一种语气
还是懒洋洋的,还是猫戏老鼠的调子,但那只猫忽然不打哈欠了,也不亮爪子了,只是伸出一只肉垫,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老鼠的脸。
#张海楼 陈礼标是吧?
他弯下腰,拍了拍那人膝盖上的灰,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不再是那种渗人的低了,而是那种“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的低
##张海薇 船我已经让人备好了,夜晚出发。
你带路,到了地方你留在船上,不用上礁石。
这件事你办成了,我张海楼欠你一个人情……在南洋这地界上,我的人情还是值几个钱的。”
陈礼标跪在地上,膝盖磕得生疼,正准备接受一个“不带路就割喉”的命运,忽然听到这么一番话,整个人愣住了
像一只被猫按住脖子的老鼠忽然发现猫不但不咬它还给它理了理毛,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看起来比刚才被刀片威胁的时候还惊恐。
张海侠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从张海楼身边走过,脚步不快不慢,经过的时候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张海侠 收得倒快
张海楼假装没听见,把陈礼标从地上拽起来,嘴里嘟囔着
#张海楼 起来起来地上凉跪得我像你爹似的
眼睛却不自觉地又往走廊尽头瞟了一眼。
门还开着,但张海薇已经不站在那里了。
她蹲在门槛旁边,正在系那双大了好几号的布鞋的鞋带,系得很认真,先把两根带子交叉,再打一个结,再打一个结,像是在做一个不容有失的活计
大约是怕走着走着鞋掉了,毕竟鞋子太大了,而她又太瘦,趿拉着走容易掉,而她的手还在抖,掉了弯腰捡起来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