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侠等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了,才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把烛台往远处挪了挪,让光线不那么刺眼。
然后他从柜子里抱出一床厚被子,铺在床边的地板上,又从衣架上取下一件自己的旧外套叠成枕头,和衣躺了下去。
张海薇低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大约是困惑,大约是惊讶,也大约是在想“你为什么睡在地上”。
张海侠没有解释。他只是闭上眼,把手枕在脑后,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声音说了一句:
#张海侠 睡吧,有事叫我。
他说的是“叫我”,不是“叫我们”。
张海薇看了他一会儿,慢慢缩进被子里,把被角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她的睫毛还在微微颤动,呼吸还不够平稳,手指还攥着被角……
但比起刚才缩在床底下的那个她,现在的她已经好多了。
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鸡鸣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像一支渐渐响起的晨曲。
张海侠躺在地铺上,听着少女的呼吸从急促变得绵长,听着她的手指慢慢松开了被角,听着她在睡梦中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呢喃
他听清了她说的是什么。
她说的是两个字,很轻很轻,像是喊了一个人的名字,又像是什么也没喊。
##张海薇 小……官
她在一个陌生的名字……应该是某个人的小名?
#张海侠 小官……是你的亲人吗?
#张海侠 你究竟是什么人?
张海侠是在天快亮的时候才真正合眼的。
他向来睡得浅,这是在南洋这些年养成的习惯
睡得太死的人在这行干不长,要么被仇家摸到床边一刀抹了脖子,要么被同行的呼噜吵得神经衰弱。
所以当走廊尽头传来第一声脚步的时候,他几乎是在声音入耳的同一瞬间睁开了眼睛。
那脚步很轻,轻到张海楼那种睡相的人就算醒着也未必听得见,但张海侠听得见,因为他等的就是这个。
张海琪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来了。
她换了一身衣裳,深色的旗袍,头发还是昨晚那样,脸上看不出熬过夜的痕迹
这个人有一种本事,不管睡没睡,永远是一副刚打理完的样子,像一把随时可以出鞘的刀。
她看了一眼地上铺着的被子,又看了一眼从被子里坐起来的张海侠,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
张海侠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睡在地上。
他只是安静地站起来,把被子叠好放回柜子里,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做一件每天都做的事情。
#张海侠 师父
事实上他确实每天都叠被子,张海楼为此嘲笑过他不止一次,说他“活得像个老头子”,他也不反驳,照叠不误。
床上的张海薇没有醒。
她睡得很沉,呼吸绵长而均匀,身体微微蜷着,像一只把自己卷起来的幼猫
这是人在母体中就形成的睡姿,也是人在感到不安全时本能回归的姿势。
她的一只手露在被子外面,缠着绷带的手指微微张开,指尖朝下,像是在够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梦里抓住了什么不肯松开。
张海琪走到床边,低头看了她片刻,然后伸出手,极轻极慢地将她的袖口往上推了推。
绷带还在,昨晚张海楼缠的,缠得不算好看但胜在结实。张海琪没有拆绷带
那些纹路她已经看过了,不需要再看第二遍来确认。她要看的是别的东西。
她的目光落在少女裸露的小臂内侧,那里有一块不大不小的淤青,青紫色混着黄绿色,说明伤至少有四五天了,正在慢慢消退。
淤青的边缘有一小块皮肤颜色比周围深一些,呈淡淡的褐色,形状不规则,像一滴墨水落在宣纸上洇开的痕迹。
张海琪的呼吸忽然停了半拍。
张海侠注意到了。
他站在柜子旁边,手里还拿着叠好的被子,看到张海琪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张海侠 师父?
他轻声喊了一句。
张海琪没有回应。她弯下腰,将少女的袖口又往上推了一寸,露出那片褐色痕迹的全貌
那是一道疤痕,是贯穿伤留下的……
张海琪直起身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那种抖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浓烈的东西被强行压下去之后产生的身体反应
就像你拼命把眼泪憋回去的时候,喉咙会痛,眼眶会酸,你明明没有哭,但你的身体已经在哭了。
#张海侠 师父,有什么问题吗?
张海侠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一些,带着一丝不确定。
张海琪没有看他。她盯着床上的少女,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又像是在看一个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人。
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默念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张海侠离得近,勉强从她的口型里辨认出了几个字,但那些字连不成句子,像是一句话被拆成了碎片,散落在她的嘴唇上,怎么也拼不回去。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张海琪 原来是你……真的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