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这句话起了作用。
少女的肩膀猛地一僵,终于缓缓抬起头来。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
张海楼看清了她长相的那一刻,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不是因为她长得有多惊艳,虽然他后来回想起来确实觉得那张脸长得不赖……
但是她的眼睛……那是一双极深极沉的眼眸,瞳色比寻常人要深上许多,近乎墨黑,像是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水面映着月光,却看不出水的深浅。
她的脸上还沾着昨晚没擦净的泥渍,左颧骨处有一块青紫色的淤伤,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可那双眼睛却干净得不像是经历过那些伤痕的人,像一块被埋在泥沙底下还没被人发现的玉石,灰扑扑的,却掩不住内里的光泽。
她看着张海楼,眼神里有警惕,有茫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大约是在辨认面前这个人的意图,又或者是在判断自己是否还处于危险之中。
张海楼趴在地上,下巴硌着冷硬的地砖,姿势狼狈得像一只翻不过身的乌龟,但他浑然不觉,反而冲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不算英俊,甚至有点傻气,但胜在真诚,像是街边卖豆腐脑的小贩招呼熟客时的表情,不带任何攻击性。
#张海楼 能出来了吗?我脖子快断了
少女又盯着他看了几息,像是在反复确认他是不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然后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攥着床脚的手指。
她先伸出一条手臂撑着地面,试探着往外挪了挪,确认他没有突然扑过来之后,才慢慢地从床底下爬了出来
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味道,像一只从黑暗中探出头的小猫
她爬到床沿边就停住了,没有再往张海楼的方向靠近,而是靠着床腿坐了下来,把被子拽过来裹住自己,只露出一张脸和两只手。
她的手攥着被角,指节依然泛白,但抖得不像刚才那么厉害了。
张海楼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弯腰把烛台重新点上。
火光亮起来的那一刻,他看到少女的眼睛猛地眯了一下,身体往后缩了缩,像是对光线不太适应
这也难怪,她不知道在这间屋子里躺了多久,但至少从他昨晚把她放上床到现在,这间屋子就没有亮过灯。
#张海楼 怕光?
他把烛台放到离她最远的那个桌角上,又顺手把窗帘拉拢了一些
#张海楼 行了吧?
少女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张海楼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人之间隔了大约三步的距离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让她觉得被侵犯,又足够他在她突然昏倒或者做出什么奇怪举动的时候及时反应。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确认她身上的绷带没有渗血,脸色虽然苍白但比昨晚好了不少
便放心地靠到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用一种审讯犯人又不太像审讯犯人的语气开了口。
#张海楼 行,既然你醒了,那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被角上攥紧的手指上,像是被这个问题难住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张海楼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到一个极轻极细的声音从被子后面传出来。
##张海薇 我……不知道。
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一遍,又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声带已经忘记了该如何振动。
张海楼皱了皱眉: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而是因为她说话的方式。
她说的是一口字正腔圆的北方官话,咬字清晰得像是受过专门的训练
每一个字的声调都稳稳当当地落在该落的地方,和南洋华人那些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截然不同。
一个从北方来的、满身伤痕的、失忆的少女,出现在南洋一座荒岛上的废弃小庙里,手腕上还刻着张家的禁忌符号。
张海楼在心里把这个公式默念了一遍,觉得哪个环节都不对劲,又哪个环节都解释得通
就像一道算术题,你把数字一个一个代进去,算出来的结果总是同一个,可你就是觉得中间跳过了几步不该省略的步骤。
#张海楼 不知道名字
他点点头,又问了第二个问题
#张海楼 那你怎么会在那座庙里?
少女的睫毛颤了颤,攥着被角的手指又收紧了,指节泛出一层青白色
她的手指很细很长,骨节分明,像是一双学过琴或者练过字的手,可指尖全是倒刺和细小的伤疤……
像是这双手的主人曾经在某个地方反反复复地抓过什么坚硬的东西。
##张海薇 不记得了
她说,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到张海楼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张海楼 什么?
##张海薇 不记得了
她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些,但依然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张海薇 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是谁,我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那里,都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