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侠和张海楼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以张海琪的性子,如果这少女真有什么问题,她绝不会让人留在这里,更不会拿出自己珍藏的药
她没有反对,没有盘问,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些纹路的细节,这件事本身就透着古怪
但眼下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
等到一切处理完毕,少女的脉搏和呼吸都比刚捡回来时平稳了许多,脸色也不再是那种死灰一样的惨白,而是透出一点微弱的血色
虽然还是很淡,但至少像活人的脸色了。
她安静地躺在那里,呼吸轻得像风拂过湖面,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大约不是什么愉快的场景,因为她的眉头一直微微皱着,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苞。
#张海侠 你守前半夜还是后半夜?
张海侠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
#张海楼 前半夜吧
张海楼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从袖子里摸出一本皱巴巴的话本小说
#张海楼 后半夜我醒不来,你比我耐困
#张海侠 行
张海侠也不推辞,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张海侠 海楼,你注意到没有?她身上那些旧伤疤,有些不是普通兵器留下的……
#张海侠 有几道像是……某种仪式性的切割,伤口被刻意处理成了特定的形状。
张海楼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他当然注意到了,从他把人背回来的那一刻就注意到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瓦片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像有人在屋顶上慢慢地、慢慢地撒一把一把的豆子。
张海楼把烛台挪到床边的小桌上,翻开话本小说的第一页
正好是梁山泊与祝英台十八相送,祝英台一路暗示,梁山伯一路装傻,看得他直叹气
心想这梁山伯但凡有他一半机灵,也不至于最后落得个化蝶的下场。
床上的少女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糊的呢喃,声音太小太轻,他侧耳听了半天也没听清说的是什么
大约是梦话,大约是呓语,也大约只是在梦里喊了一声谁的名字
##张海薇 小官……3
族长夫人?被拉过来做研究了?
他看了她一眼,伸手把滑落的被子重新拉好,继续翻他的小说。
#张海楼 可别死啊
他小声说,语气像是在跟一只不肯吃饭的猫商量
#张海楼 你要真死了,我可没法跟师父交代……
#张海楼 虽然我也不知道该怎么交代,但总比拎着一具尸体回去好商量些
张海楼是被一阵细微的声响吵醒的。
那声音不大,像是什么东西在木板上轻轻刮蹭,断断续续的,夹杂着几不可闻的喘息……
若不是他这些年养成了睡觉也留三分警觉的习惯,大约根本不会醒来。
他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有亮,窗外的雨倒是停了,只剩屋檐上的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在窗台上敲出单调的节拍。
烛台上的蜡烛早已燃尽,只剩一滩凝固的烛泪和一截泡在油里的焦黑烛芯,整个房间靠着一缕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勉强能辨认出轮廓。
他揉了揉眼睛,下意识地往床上看了一眼
被子被掀开了一角,床单上空空荡荡,那个昏迷了一整夜的少女不见了。
张海楼猛地坐直了身子。
困意在这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什么“她跑了”或者“有危险”,而是“完了,师父知道了非得扒了我的皮”
张海琪让他守夜,他没守完就睡着了,现在人不见了……
这事儿往小了说是玩忽职守,往大了说就是办事不力,以张海琪的脾气,至少得让他抄一个月的档案。
但紧接着他就听到了那个声音……刮蹭声又响了一下,这次比刚才更清晰,是从床底下传来的。
张海楼愣了一下,弯腰低头往床底下一看。
月光照不到那么深的地方,床底下一片漆黑,但他还是借着微弱的反光辨认出了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
少女缩在床底最深处,膝盖抵着下巴,双臂紧紧抱着自己的腿,整个人缩成了一个球,像一只受惊的猫躲进了最隐蔽的角落。
她在发抖,虽然幅度很小,但那种抖动从她的肩膀传到脊背,又从脊背传到紧抵着地面的脚尖,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震颤不止。
#张海楼 喂
张海楼趴在床边,把头探到床沿下面,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
#张海楼 你怎么跑那下面去了?
少女没有回答,甚至连头都没有抬,只是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一些,脊背弓起来,像一张拉满的弓。
张海楼注意到她的手指死死地攥着床脚的一根木柱,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木头缝里,仿佛那是她在这世上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他想了想,没有硬把她拽出来。
跟受过惊吓的人打交道,他在档案馆这几年多少学了一点
不能从上面俯视她,不能大声说话,不能突然靠近,最重要的是不能让她觉得你把她堵在了一个没有退路的角落里。
于是他干脆整个人趴到了地上,下巴贴着地面,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然后用一种近乎闲聊的语气说:
床底下灰大,你身上的伤还没好,爬出来蹭脏了又得换药,麻烦得很……
你知道昨天晚上我俩给你包扎花了多长时间吗?一个多时辰,我手都泡皱了。
沉默。
少女的头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听见了他的话还是在犹豫什么,但始终没有抬起来。
她的呼吸很急促,胸膛起伏的频率快得不正常,像一只跑了一整夜终于躲进洞穴里的兔子,心脏还在胸腔里砰砰砰地撞个没完。
张海楼也不急,就那么趴在地上等着,时不时说一句有的没的
#张海楼 地板凉,你这样待久了膝盖疼
#张海楼 你有没有闻到一股焦味?是不是昨晚熬药的炉子没熄
#张海楼 我跟你说,这屋子以前住过一个人,他养了一条蛇当宠物,后来蛇跑了一直没找到,万一它钻到床底下去了你别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