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楼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试图从她的表情里找出一丝撒谎的痕迹
他在档案馆这几年,见过形形色色撒谎的人,有说谎时眼神飘忽的,有说谎时下意识摸鼻子的,有说谎时声音不自觉地拔高的
总而言之,人在说谎的时候身体总会露出马脚,就像一件扣错了扣子的衣服,不管你怎么整理衣领,下摆总是歪的。
但少女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
她说“不记得了”的时候,眼神里的茫然不是装出来的
那种茫然不是演员对着镜子练出来的表情,而是一个人在面对自己无法解释的事情时本能流露出来的困惑
像一个突然被推上讲台却完全不知道这节课讲了什么的学生,脑子里一片空白,连蒙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蒙。
张海楼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半杯水,递给她。
#张海楼 先喝口水,你嗓子都哑了
少女接过杯子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手指碰到杯壁的瞬间缩了缩,大约是水的温度烫到了她……
张海楼用的是昨晚烧的那壶水,闷了一夜,虽然不至于滚烫,但比体温还是要高出不少。
她看了一眼杯子里冒着微弱热气的水,又看了一眼张海楼,像是在确认这杯水有没有被下过毒。
张海楼被她的眼神看得有些哭笑不得:
#张海楼 我要想害你,昨晚就不救你了,让你在那破庙里自生自灭多省事。
这话说得不太客气,但恰恰是这种不客气让少女放下了戒备
一个想害你的人不会用这种语气跟你说话,这是她在某个忘记了的过去里学会的道理
虽然她不记得是在哪里学到的了。
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完了那半杯水,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喝完之后还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嘴唇,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张海楼又给她倒了半杯。
这次她接过去喝得快了些,喝完之后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如果说刚才看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那么现在看他就像在看一个不那么陌生的人了
虽然离“信任”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但至少“防备”已经松动了不少。
#张海楼 你什么都不记得
张海楼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用一种闲话家常的语气问出了最关键的那个问题
#张海楼 那你怎么会知道从床上爬到床底下去躲着?
#张海楼 那是受过惊吓的人才有的本能反应……你知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少女的动作僵住了。
她端着空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放下杯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里有几圈绷带,绷带下面藏着那些黑色的纹路,虽然被遮住了,但她似乎知道它们的存在,因为她看的是绷带边缘露出来的那一小截皮肤。
##张海薇 我不知道
她轻声说
##张海薇 但我的身体知道
这句话让张海楼心里猛地一沉。
做他们这行的人都明白一个道理
脑子会忘的东西,身体忘不了。
那些刻进骨头里的本能、刻进肌肉里的反应、刻进神经系统里的恐惧,不会因为你失去了记忆就凭空消失
它们会像埋在地底下的地雷一样,在你不经意间踩上去的时候轰然炸开,把你炸得体无完肤。
这个少女的身体记得要躲到最隐蔽的角落里,记得要蜷缩成最小的形状,记得在陌生环境里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人
这些都是被人反复伤害之后才会形成的条件反射
张海楼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不是因为他问不下去了,而是因为他觉得再问下去对这个少女来说太残忍了
一个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不记得的人,你让她去回忆那些造成这些条件反射的创伤,那跟拿刀子剜她的旧伤疤有什么区别?
他虽然算不上什么心慈手软的人,但也不至于冷血到对一个刚捡回来的伤患步步紧逼。
#张海楼 行,不记得就不记得吧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味道
张海侠端着那碗热姜汤过来的时候,张海楼正趴在床边跟那少女说话,语调轻快得像在逗猫
说些“床底下灰大”“地板凉你膝盖疼不疼”之类的闲篇,也不管人家答不答他,一个人唱独角戏唱得自得其乐。
他没有急着进门。
站在门槛外头,张海侠把姜汤换了一只手端着,好让自己腾出右手来扶住门框
倒不是因为累,而是他习惯在进入一个陌生情境之前先把身体稳住,这跟查案时先观察地形是一个道理。
他的目光越过张海楼的肩膀落在那少女身上,不审视、不打量,只是看着
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又像是在看一件自己也不确定该怎么对待的东西。
她坐在床边的地上,被子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和两只缠满绷带的手。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把她眼底那种茫然和警觉照得一览无余
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浑身上下每一根毛发都在说“别过来”,却没有力气跑也没有力气咬。
张海侠看了两息,收回目光,跨过门槛走进屋里,把姜汤放在桌上。
他没有说“这是我熬的”或者“趁热喝”,只是轻轻推了一下碗,让碗沿对准少女手边的方向
然后退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像一尊被搬进屋里就没打算再搬出去的雕像。
张海楼扭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没什么话要说,便继续对那少女道:
#张海楼 名字的事好办……你既然是在咱们南部档案馆被捡到的,那就跟着姓张吧
#张海楼 我想想……你是在海边被捡到的,海……海什么好呢?
他歪着头想了半天,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窗户外面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天空上
雨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了一角深蓝色的夜幕,夜幕上嵌着几颗星星,不多,但很亮,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把碎钻。
#张海楼 海薇
他忽然说,像是在念一个很古老的词
#张海楼 张海薇……薇是蔷薇的薇,好听吧?
#张海楼 我跟你说,这个名字我可想了很久,一般人我都不舍得给,你是赶上好时候了
张海侠要是听见这话,大约会毫不留情地揭穿他
#张海侠 你想了多久?最多五秒钟
但张海侠不在,所以张海楼可以理直气壮地吹这个牛。
少女低下头,把“张海薇”这三个字在嘴里默念了一遍,像是在尝一颗不知道什么味道的糖。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张海楼从她的口型看出了她在说什么
她在叫自己的名字,一遍,两遍,三遍,像是在确认这个称呼是否属于自己。
##张海薇 张海薇
她终于说出了声,声音依然沙哑,但比刚才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一根干涸了很久的河床里终于流过了一线水,虽然水量不多,但足以让河底的石头发出一声微弱的叹息
##张海薇 我叫张海薇
#张海楼 对,你叫张海薇
张海楼笑着说,那笑容里难得地没有掺杂任何调侃或者自嘲的成分,干净得像一个真正十七岁的少年应该有的样子
#张海楼 记住了啊,从今天起你就是咱们南部档案馆的人了
#张海楼 虽然师父还没批,不过这事儿包在我身上,她很疼我的,我说什么她都会答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