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九走后,春草从墙角活了过来,走到桌边把茶盏端起来递给萧令仪,假装不经意地说了一句:
#春草 郡主,傅护卫的耳朵,今天好像特别红。
萧令仪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的,涩的,但她喝得面不改色。
##萧令仪 是吗?我没注意这些……
#春草 郡主每次都说没注意,但每次都是郡主先开口跟人家说话的。
##萧令仪 春草,你是不是想被调去后院的柴房劈柴?
#春草 郡主饶命,再也不敢啦!
萧令仪把茶盏搁下,拿起桌上那卷被茶盏压住一角的文书,展开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楚朝的字写得又快又草,像一阵风吹过的草地,东倒西歪的,但每一笔都带着力,像钉子钉进木板,钉进去了就不会松动。
文书的内容无非是皇长孙登基大典的礼仪安排、朝臣的站位、禁军的布防、各地藩王入京朝觐的接待规格
都是一些琐碎的、繁杂的、让人看了就想打瞌睡的事情。
但萧令仪看得很认真,因为她知道楚朝写这些东西的时候,每一笔都在替她铺路。
镇国长公主的位置不是那么好坐的,辅政的担子不是那么好挑的,楚朝一个人扛不住,所以要她来分一半。
不是因为她能扛,是因为她们两个人加起来,才够分量让那些在暗处蠢蠢欲动的、等着看笑话的、巴不得她们摔个粉身碎骨的人不敢轻易动手。
她把文书折好塞进袖子里,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的枝头
最后几朵花已经被风吹得差不多了
只剩下一簇孤零零的、颜色已经发白的、像快要燃尽的蜡烛一样的花,挂在最高的那根枝头上,摇摇欲坠,但就是不落。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对春草说了一句:
##萧令仪 春草,你说那朵花什么时候会落?
春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了半天,摇了摇头:
#春草 不知道,也许今晚,也许明天。
萧令仪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她在等那朵花落,但她不知道的是,那朵花不会落了
因为它已经被风干了,变成了一朵永远不会凋谢的、像标本一样的花,挂在那根枝头上
挂到冬天,挂到雪落下来把它埋住,挂到明年春天新的花开了,它还在那里
像一个被人遗忘了的、不肯退场的、固执得像一块石头一样的旧时代的遗物。
傅九走出世子府的大门,在那条长街上站了很久。
他站在那棵老槐树的下面,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斑驳的、碎银子一样的光。
他的耳朵已经不红了,但他的手还在发抖
不是怕的那种抖,是一种他控制不了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不断地撞击着的、细微的、连绵不断的颤。
他把那只发抖的手塞进袖子里,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很用力,用力到掌心的皮被掐破了,渗出一点点血
但那种疼是好的,疼能让他清醒,能让他从那种像发烧一样的热里退出来,能让他想起自己是谁
他是楚朝的护卫,不是长宁郡主的护卫……
他来世子府是奉命送文书,不是来看她手臂上的伤疤长好了没有
他站在她的门口听她说“下次走正门”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这一拍是他欠她的,但他不能让她知道……
因为一旦她知道了,他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
他会想见她,会想每天都来送文书,会想把刀柄摸秃、把耳朵烧红、把心跳漏得一拍不剩
然后站在她面前,像一棵不会说话不会动的树一样,等着她来浇水、来松土、来在树皮上刻一个“宁”字。
他不能这样……他是傅九、是谢燕来
他是楚朝的护卫,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满手血腥的、不配在任何人心里占一个位置的人。
他只能站在世子府门口的那棵槐树下面,月光照着他,风从耳边吹过,桂花从枝头落下来
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刀柄上,落在他那只还在发抖的手背上,像一枚枚浅黄色的、带着甜香的、没有人来认领的印章,盖在他身上,证明他来过这里
证明他见过她,证明他的耳朵红过、心跳漏过、手抖过,然后他走了,什么都没有留下,除了那块被他攥了一路的、已经被汗浸透了的、上面绣着一个“宁”字的帕子。
那块帕子在他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每一次心跳都在提醒他
她在这里,她给的,你要收好。
他用掌心按了按那块帕子,按得很轻,像是在确认它还在,又像是在用它的温度来暖自己那只还在发抖的手。
然后他转身,朝楚园的方向走了,步子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道看不见的标线上,像一个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人。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走在路上的时候,风吹过来,把他肩上那朵桂花吹落了,落在地上,落在那条从世子府通往楚园的长街上
落在一块被月光照得发白的青石板缝隙里,像一个被人遗忘了的、不肯退场的、固执得像一块石头一样的、浅黄色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