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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计

良陈美锦:望春辞

申时的世子府,茶桌上摆着一盏刚沏好的茶,茶汤的颜色在秋日斜阳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泽,但茶桌上没有坐着人

萧珣不在,萧珣已经好几天不在前厅喝茶了。

萧令仪站在那道门槛上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座位,看了两息

然后走进去坐下,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茶是春草沏的,水温刚好,茶叶是今年的新茶,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觉得苦,不是茶苦,是这间屋子少了那个人的气息之后,连空气都变了味道。

她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宫变之后第四天,她搬进了楚园东侧的那座跨院,不是她自己要搬的,是楚朝派人来接的。

来的人是傅九,站在世子府门口,腰挺得笔直,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耳朵在他开口说话之前就已经红透了。

#谢燕来 郡主,长公主有请

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稳得像在念军令,但萧令仪注意到他握着缰绳的那只手的指节泛白,白得像冬天里的霜。

她没有多问,让春草收拾了几件衣裳和那本夹着干花的志怪小说,跟着他出了门。

搬家的马车走得不快不慢,傅九骑马走在右侧,隔着大约五步的距离。

萧令仪掀开轿帘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被秋风吹得微微眯起来的眼睛,看着他握着缰绳的手指在她掀开轿帘的那一瞬猛地收紧了一下的反应。

她看了两息,然后放下了轿帘。

在车厢的黑暗中把那只翻书页的手按在了心口上,那个位置有一颗正在加速跳动的心,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

快到她觉得自己像是刚跑完了一条很长很长的路,明明坐着什么都没做,但心跳出卖了她,告诉她有些东西不是她想藏就能藏得住的

那些东西在她身体里住了很久了,久到她以为它们已经死了、烂了、化成灰了……

但它们只是睡着了,等那个人一出现,它们就醒了,像被春雨浇过的种子一样,从土里拱出来,挡都挡不住。

楚园东侧的跨院不大,但胜在清幽。

院墙外种着一排翠竹,风过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远处翻书页。

院门口站着两个禁军,不是楚朝的人,是皇帝在宫变之后第三天亲自下的口谕拨过来的,意思很明白

长宁郡主不再是世子府的郡主了,她是朝廷的长公主了。那道封萧令仪为“监国长公主”的圣旨是在宫变后第五天的早朝上宣布的。

皇帝靠在御榻上,邓弈捧着圣旨念完了最后一个字。

声音在紫宸殿空旷的穹顶下回荡,每一个字都被这座大殿的砖瓦、烛火、空气吞了进去又吐出来

吐出来的声音比念出来的更大,大到站在殿门外的禁军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到跪在百官队列最前面的萧珣不得不把头低得更深了一些,深到额头几乎贴到了金砖地面上。

监国。这个封号里藏着皇帝最后的算计

镇国长公主有名位,监国长公主有实权,一个是摆在台面上的花瓶,一个是真正能插手朝政的手。

他把楚朝封为镇国长公主是为了制衡萧珣,把萧令仪封为监国长公主是为了制衡楚朝。

两个人加在一起既分开了她们的力量,又逼得她们不得不绑在一起。

皇帝的棋还没有下完,即使他已经快死了,他也要在咽气之前把最后这颗子落在最该落的地方。

萧令仪跪在金砖地面上,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道被烛光照得忽明忽暗的裂缝,在心里把这道旨意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

每一遍都嚼出了一层新的味道:苦的,涩的,酸的,麻的。

她知道皇帝为什么要封她做监国长公主,不是因为她有多了不起的才能,是因为她是萧珣的妹妹。

皇帝要用她来牵制萧珣,就像用楚朝来牵制她一样。

他要把所有可能威胁到皇长孙皇位的人都放进一个笼子里,让她们互相撕咬、互相牵制、谁也跑不出去。

她在心里苦笑了一下……笼子,又是笼子。

她这辈子好像跟笼子特别有缘,之前被萧珣关在金丝笼里,这辈子被皇帝关在权力笼里,笼子的形状变了,但本质没有变

她还是那只被关在里面的鸟,只不过这次外面站着的人更多了,多到她不知道自己该恨谁。

散朝之后楚朝在紫宸殿外的廊下等到了她。

两个人并肩走在甬道上,宫人们远远地跟在后面,谁都不敢靠近。秋风吹过,把廊下灯笼穗子吹得东倒西歪,像一群喝醉了酒的人在跳舞。

楚朝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用一种萧令仪从未见过的、认真的、甚至带着几分心疼的语气说了一句:

#楚朝 阿珺,你怪我吗?

萧令仪站在她面前,看着她被风吹乱的鬓发,看着她眼底那层藏得很深的疲惫,看着她嘴角那道因为强撑着微笑而微微发僵的弧线

忽然伸出手把那根从她发髻里滑出来的簪子重新插了回去。

##萧令仪 怪你什么?怪你把我从世子府拉出来?怪你在紫宸殿上替我求了一道监国的旨意?

##萧令仪 楚姐姐,你救了我一命你知道吗?不是我这条命,是我的命

##萧令仪 那个被关在笼子里的、永不见天日的前世的我的命。你把那扇门打开了,我走出来了。

##萧令仪 这就够了……至于走出来之后要去哪里、要做什么、要跟谁斗,那是我的事,不是你欠我的

楚朝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她的眼眶红了。

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只是红了那么一瞬,然后就被自己压了回去。

她没有再说任何多余的话,伸出手握住了萧令仪的手,握得比从前更紧了一些

紧到像是在确认手里握住的东西还是热的、还是活的、还是没有从她指缝里溜走的。

萧令仪被她握得指节发疼,但没有挣开,因为她知道楚朝需要这个。

这个人把自己的命都赌在了这场宫变里

把楚家二十万大军的命运、把皇长孙的皇位、把自己这辈子和下辈子的幸福,全都押在了紫宸殿上那几句短短的话里。

她现在站在萧令仪面前,手里攥着的不是一只手,是一根浮木,是她在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海水里拼命游了好久之后,终于抓住的、不会松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