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书

萧令仪手臂上的伤换了七次药之后，太医终于松了口，说了一句

春草听了这话高兴得当天中午多吃了半碗饭

萧令仪却只是低头看了看那条已经开始结痂的、粉红色的、像一条蜈蚣一样趴在皮肤上的伤疤

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痒的，不是疼的。

痒比疼麻烦……疼你可以忍着，痒你忍得住一时忍不住一世，总会有那么一个瞬间你忘了它在痒

然后手就伸过去了，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指甲已经在疤痕上留下了一道新的、浅浅的、红印子

像一个被人反复涂抹又被反复擦掉的、永远写不对的错别字。

春草每日替她换药的时候都会念叨一遍

#春草 郡主您别抓伤口

她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然后每次春草前脚出门她后脚就把绷带拆了挠两下，挠完之后再缠回去

缠得没有春草那么整齐，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被小孩胡乱系上的鞋带。

这事她谁也没告诉，但有一回她挠完之后抬起头，发现窗外站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廊下，背靠着柱子，目光落在她手臂上那条被她挠得发红的伤疤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的耳朵尖是红的

这种红萧令仪见过很多次，在楚都的长街上，在云中郡的驿站里，在茶水铺子外面的条凳上

每一次她看见这个人的时候他的耳朵都是红的，像一枚被人反复蒸熟了的、永远凉不下来的蟹粉汤包。

不同的是，这一次他的耳朵红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厉害，红到萧令仪隔着窗户都觉得那两片耳廓快要烧起来了。

##萧令仪 傅护卫

萧令仪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了那条被她挠得乱七八糟的伤疤

歪着头看着窗外那个站得笔直但耳朵红得不像话的人，嘴角弯了一个她惯常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萧令仪 镇国长公主的人，来世子府，走正门还是走后门？

傅九在窗外站了一息，然后从廊下绕到了门口，抬手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两下叩得很轻，轻到像是在敲门之前先试探了一下门的材质，怕敲重了会把它敲碎似的。

萧令仪说了一声

##萧令仪 进来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春草正好端着茶从外面回来，两个人差点在门槛上撞上，春草被他吓得往后跳了半步

茶盏里的茶汤晃出来几滴，溅在他的制服袖口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几滴茶渍，没有说话，春草倒是先红了脸，说了句

#春草 对不住傅护卫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说了句

#谢燕来 无妨

声音稳得像在念军令，但他的耳朵已经从红变成了深红，红到春草看了他一眼之后飞快地低下头去，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端着茶盏小碎步地跑进了屋里，把茶搁在桌上，然后退到墙角，把自己缩成了一根不会说话不会动不会有任何表情的人形柱子。

傅九在门口站了一息，跨过门槛，走到离萧令仪大约五步远的地方站定，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得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的。

#谢燕来 郡主……长宁公主，长公主遣末将前来，送一份文书

他从袖中抽出一卷纸，双手捧着递过来。

萧令仪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看着他手里的那卷纸，看了两息，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眉眼低垂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把他的眼神遮得严严实实的

像一个把窗户关上了、窗帘也拉上了、还在门口贴了一张“请勿打扰”的人。但他的拇指在摩挲刀柄，一圈一圈地摩挲着，铜箍被他磨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