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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落

良陈美锦:望春辞

楚都的秋天在宫变之后忽然变得安静了。

但那种安静是假的,像一层薄冰,踩上去就会碎,碎了之后露出来的不是水,是血。

所有人都在等。等皇帝驾崩,等皇长孙登基,等楚朝以镇国长公主的身份坐在龙椅旁边垂帘听政

等萧令仪以永宁公主的名义重新回到朝堂上。

萧珣在紫宸殿上跪着接旨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在袖子里攥着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手腕,像树根一样盘踞在皮肤下面。

他知道自己没有输……只要他活着,只要萧令仪还在这座城里,只要他有耐心,这盘棋就没有结束。

他只是被将了一军,不是被将死了。

楚朝的刀还架在他的脖子上,但那把刀是萧令仪递过去的,他不恨那把刀,也不恨握着那把刀的人,他只恨递刀的人

不,他不恨她,他恨的是自己没有早一点把那扇门拆掉……

不是打开,是拆掉。

拆成木条,劈成柴,烧成灰,让风把灰吹走,连地基都不留。

这样她就不会知道那里曾经有过一扇门,她就不会伸手去摸那把锁,她就不会在那个晚上对他说

##萧令仪 那扇门,我不会再锁了

因为她根本不会知道“锁”是什么意思。

但他做不到:他做不到拆掉那扇门,就像他做不到在她翻过窗户的时候追上去把她拉回来一样。

他不是没有那个能力,他是怕自己一旦伸出手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他会把她拉回来,然后呢?把她关在书房里?把她锁在自己身边?

他做得到,他什么都做得到,但他做不到在她面前做一个坏人。

他想做她心里那个好的哥哥,哪怕那个好的哥哥是假的,是装的,是他演出来的,他也想演一辈子,演到死,演到她也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窗外的桂花还在落,一朵一朵的,落在青砖地面上,落在石阶上,落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像一场无声的、永远不会停的、浅黄色的雪。

萧珣站在那片雪里,站了很久,久到天彻底亮了,久到春草端着早膳从前厅路过时看见他的背影吓得差点把手里的托盘摔了

久到邓弈从后门进来的时候不得不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才能把他从那种石化的状态中唤醒。

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温润的、得体的、像一个好脾气的世子在跟下属说话时会有的表情

#萧珣 邓太傅,日安

邓弈看着他,看了两息,然后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递过去

#邓弈 世子,这是镇国长公主昨夜起草的章程,关于皇长孙登基大典的事宜,请您过目

萧珣接过那卷纸展开,从头看到尾,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地划过,像在摸一条看不见的脉络,摸到某一行的时候停了,嘴角弯了一下

那弯度不大,但邓弈跟了他这么久,知道那是他闻到了猎物的气味时才会露出的、带着几分嗜血的、像狼在咬断猎物的喉咙之前最后龇了一下牙一样的表情。

#萧珣 告诉长公主,臣明日早朝,会当殿支持

他把那卷纸卷好递还给邓弈,转身走进了书房,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关得严严实实的,连一条缝都没有留。

邓弈站在门外,手里攥着那卷纸,站在廊下沉默了片刻。

作为旁观者他已经认识了萧珣很久,眼前这个人算得上他见过的最难对付的人

不是因为他有多狠,是因为他在温柔底下藏的刀子比任何人的都利,利到被捅了还要替他找台阶下

他转身走了,从后门出去的,像来的时候一样,无声无息,不留痕迹。

萧令仪那天早上起得很晚。

春草把早膳端进来的时候她已经醒了,但没有起床,靠着枕头半坐在床上,手里翻着那本夹着干花的志怪小说

翻到夹花的那一页停下来,用指尖碰了碰那朵已经干透了的、薄得像蝉翼一样的淡紫色花瓣。

它还是那么完整,倔强地保持着花瓣的形状,像在说“我还在这里”。

她看着那朵花,想起昨夜在书房里对萧珣说的那些话,想起自己伸出手去让他覆住的那个瞬间

想起她把手抽回来的时候他那张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的脸。她不知道他懂了没有,但她说出来了。

那些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说出口的话,那些她藏了很多年的、像这朵干花一样被压扁了、脱水了

你以为它已经死了但它还在那里的东西,她都说出来了

不是全部,但够了。剩下的,等她想好了怎么说再说,或者永远不说,也没关系。

她把书合上塞进枕头底下,伸手去接春草递过来的茶盏,抿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喉。

她端着茶盏看着窗外的桂花树,那棵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

枝头上只剩下最后几簇金黄色的、还没有被风吹走的花,挤在一起,像一群舍不得分手的、抱团取暖的小东西。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对春草说了一句:

##萧令仪 春草,你说桂花落了明年还会再开,人要是走了,还会回来吗?

春草被她问得愣了一下,想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憋出一句:

#春草 那要看走的是谁,回来的是谁。

萧令仪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噎完之后笑了

漂亮的笑容连窗外那棵快要落光叶子的桂花树都忍不住抖了一下枝头,把最后几朵花抖落了两朵下来,悠悠地飘进窗来,落在她的茶盏旁边

像两枚被人随手搁在那里的、浅黄色的、带着甜香的书签。

她拈起一朵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把那朵花也夹进了书里,夹在那朵干花的旁边,两朵花挤在一起

一朵新的,一朵旧的,一朵还有颜色,一朵已经褪成了近乎透明

但它们是同一棵树上的花,从同一个枝头长出来,被同一阵风吹落,落进了同一个人的书页里。

她合上书,把书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在桂花和墨香混在一起的、让人安心又让人心慌的气息里,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没有萧珣,没有楚朝,没有傅九,没有那扇从外面锁上的门……

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雪地,和一朵淡紫色的、不知名的小花,孤零零地开在雪地里,像一颗被遗忘的、不肯熄灭的心。

她不知道的是,那片雪地,她上辈子也梦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