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手抽了回来。
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件需要用很大力气才能完成的事情,但她的手指从他掌心里滑出来的那一瞬间,她没有犹豫。
她把那只手收回到自己膝盖上,双手交叠,握在一起,握得紧紧的,像是在握一把还没有被用过的、崭新的、她还没想好要开哪扇门的钥匙。
##萧令仪 哥哥,天快亮了,你该睡了。
她站起来,转身往窗口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从他的身后传过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里。
##萧令仪 楚姐姐说,前世的你从来没有进过那扇门。
##萧令仪 你只是站在门外,站着,站很久,然后走开。
##萧令仪 她告诉我这些的时候,我脑子里没有画面,但我的膝盖在疼。不是真的疼,是想起来的那种疼……
##萧令仪 像是一个人跪了很久,膝盖被青砖地面硌得发紫,站起来的时候不会马上疼,要过一会儿,等血重新流回去的时候,才会疼。
##萧令仪 那种疼不是伤口带来的,是自己想起来的。哥哥,你听懂了吗?
萧珣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站在窗口的剪影。月光从她的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身体镀成了一座暗金色的雕塑,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些想起来的东西太重了,重到她的身体不得不用发抖来承受。
他站起来,朝她走了一步。一步,只有一步。
然后他停了,因为他知道她不会等他走过去,她会在他迈出第二步之前翻过窗户,走掉,像从前一样……
留给他一个裙摆在门槛上轻轻扫过的、像水墨画上最后一笔淡彩一样的、怎么都抓不住的背影。
#萧珣 阿珺
他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跟一个睡着的人说话,怕把她吵醒了
#萧珣 我懂了
她没有回头,双手撑着窗台跳了出去,动作比来时慢了一些,手臂上的伤口大概又在疼了。
她的脚步声在窗外的青砖地面上越来越远,远到被夜风吞没了,远到只剩下桂花树枝被风轻轻吹动的沙沙声
和远处不知道哪个院子里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梦里说了一句什么话又咽回去了的、模糊的声响。
萧珣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被风吹得慢慢合拢的窗。
窗棂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桂花,金黄色的,被月光照得像碎金子一样,她的手指按在窗台上的印子还在那里,五个浅浅的、带着体温的凹痕。
他伸出自己的手,把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那些凹痕里,刚好,严丝合缝,像这把锁和这把钥匙是同一炉铁水浇铸出来的,分开的时候各自是废铁,合在一起才能锁住什么东西。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把钥匙已经被她攥在掌心里了,攥得紧紧的,不会再插进这把锁里了。
她跳出去的时候没有回头,她在月光里走了很远很远,远到萧珣站在窗口已经看不见她了,她才停下来,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身前的手。
那双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那些想起来的东西太重了,重到她的身体不得不用发抖来承受。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发抖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像一个人把一件太大的衣裳塞进一个太小的箱子里
塞不进去就坐在箱盖上,用身体的重量把那些多余的空气挤出来,直到箱盖能合上。
合上了,但不代表里面不挤。
她在月光里站了很久,久到天边那层灰白色的光从地平线下漫了上来,把她的影子从一团模糊的黑变成一个清晰的、长长的、像一条指向远方的箭头一样的形状。
她低头看了看那个箭头,它指着东边,指着世子府大门的方向
不是回去的路,是出去的路。
她没有跟着箭头走,她转过身,朝西边走了,朝自己的院子走了,朝一个她不知道能不能叫作“家”的地方走了。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在走一条她走了很多遍的、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的路,但她知道这条路从今晚开始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路面变了,是因为她变了。
她不再是那个站在门里面伸手去摸那把冷冰冰的铜锁的人了,她是那个站在门外、手里攥着钥匙、决定要不要打开这扇门的人。
她还没有决定好要不要开,但她知道,她有的是时间。
这把钥匙不会生锈,这扇门不会自己倒塌,她可以想多久就想多久,想一辈子都可以,反正她不急着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