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你更喜欢自由

萧令仪是在那天深夜才去书房的。

她没有敲门，没有叫人，像从前一样，绕到书房的后面，推开那扇从来没有关严过的窗，双手撑着窗台跳了进去。

她的手臂在撑窗台的时候疼了一下，疼得她咬了咬牙，但她没有出声，落地的时候裙摆扫到了地上的碎瓷片，发出一声细微的、像踩碎了一块薄冰一样的脆响。

萧珣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没有开灯，甚至没有转头看她，但他的呼吸变了

从沉稳变得急促，从急促又被他压回了沉稳，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地把头抬出水面，吸一口气，又沉下去，再抬起来，再沉下去。

萧令仪在黑暗中摸到他面前，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桌、一片黑暗、一堆碎瓷片和十几年的沉默，面对面地坐着，谁都没有开口。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月光从没有关严的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白色的线

从书桌的腿边一直延伸到萧珣的靴尖，像一条被谁随手丢在地上的、发光的丝带。

##萧令仪 哥哥

萧令仪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书房里，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萧令仪 你的手，还疼吗？

她在问他虎口上那块被他自己摩得发红的皮肤。

萧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上那块皮已经被他摩得结了痂，暗红色的，凸起来的，像一个小小的、永远不会愈合的火山口。

#萧珣 不疼了

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

#萧珣 你的手臂呢？

##萧令仪 也不疼了。

萧令仪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很久，久到月亮从窗缝的一边移到了另一边，久到地上那道银白色的光从她的鞋尖爬到了他的椅腿上

久到她觉得自己的嘴巴像一扇生了锈的门，推一下，开一条缝，然后又自己合上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扇门用力推开了

##萧令仪 哥，我在马车里听楚朝说了一些事……

##萧令仪 关于前世的，关于你的，关于我的

萧珣的脊背在黑暗中僵了一下，那一下僵得很快，快到像是一根弦被人猛地拨了一下，嗡的一声，然后归于沉寂。

##萧令仪 楚朝说，前世的你登基之后，把我关在了宫里。

##萧令仪 她用了‘笼中鸟’这个词。

##萧令仪 她说你把我关起来，不是因为恨我，是因为你太爱我了。

##萧令仪 爱到不想让我见任何人，不想让我跟任何人说话，不想让我走出你目力所及的范围。

##萧令仪 你把我放在一座金丝笼里，给我最好的吃穿用度，然后从外面锁上了门……

她停了一下，等着萧珣开口。他没有开口。她继续说下去

##萧令仪 我不记得那些事……楚朝说的时候，我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听着听着，忽然有一个画面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萧令仪 不是她想起来的，是我的，是我自己的记忆。

##萧令仪 很短，很短很短，短到只有一眨眼的工夫。

##萧令仪 我看见一扇门，从外面锁着的，锁是铜的，很大，很亮，亮到刺眼。

##萧令仪 我站在门里面，伸手去摸那把锁，指尖碰到铜面的那一瞬间，冰得我缩了一下。然后画面就没了……

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摊开手掌，像是想接住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想接，只是把手放在那里，让月光照在上面。

##萧令仪 只有这一个画面。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萧令仪 我不知道那把锁的后面是什么，不知道那扇门外面有没有人站着，不知道我是怎么进去的、有没有出来过。

##萧令仪 我只知道，那只手是我的手，那根指尖碰到那把锁的时候，我感觉到了冷。那不是梦

##萧令仪 所以我没办法帮你……哥哥，我喜欢你，但我更喜欢自由2

萧珣在黑暗中看着她伸出来的那只手。

月光的银白色落在她的掌心里，把她的掌纹照得像一张被缩小的地图，每一条线的尽头都是他没有去过的地方。

他慢慢地伸出手，把自己的手覆了上去。

他的手比她的手大很多，大到他可以把她的整只手包在掌心里，像包一只刚出壳的、翅膀还没干透的、还不能飞的雏鸟。

他没有用力握，只是覆在上面，让掌心的温度隔着两个人的皮肤慢慢地传过去

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旅人终于找到了一片水源，不敢大口喝，怕喝完了就没有了。

#萧珣 阿珺

他说，声音低到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砂纸打磨过的、粗糙的、让人听了就觉得喉咙发紧的质感

#萧珣 那扇门，我不会再锁了

萧令仪没有说话。她没有收回手，也没有回握，就那么让他覆着，在月光里，在碎瓷片散落一地的书房里，在宫变之后这个安静得不像真的夜晚。

她不知道自己信不信这句话。

她只知道，此刻覆在她手背上的这只手是暖的，暖到像她小时候发烧时敷在额头上的那块被温水浸过的帕子，温度刚刚好

刚好让人想闭上眼睛，想睡一觉，想把所有的伤口和疼痛都交给这个温度来处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信他一次。

不是因为他值得信，是因为她需要信一次，哪怕最后证明是错的，她也要试一次。

不试的话，她就会变成那把锁本身

从里面把自己锁住的、永远不想被人打开的、冷冰冰的、没有温度的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