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

春草的手顿了一下，那一下顿得很短，短到普通人根本捕捉不到，但萧令仪不是普通人，她感觉到春草指尖的力度在那一瞬间变了

像一个人被人问到了她不想回答又不得不回答的问题时，手指会不自觉地松一下，像握不住东西了一样。

#春草 世子……在书房

春草说，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该被第三个人听到的秘密

#春草 宫变之后就没怎么出来过，饭菜端进去，原样端出来……

萧令仪没有追问。她把最后一根簪子从发髻里抽出来，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遮住了她嘴角那道微微弯了一下的、谁也看不清的弧度。

她在等一个时机……不是现在，现在去见他没有用，他不会听她说什么，他甚至不会看她

他会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具底下……

然后在她转身离开之后，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把那些压了一整天的东西一点一点地翻出来，嚼碎，咽下去，像咽一味极苦的药。

她从十二岁那年就摸透了萧珣这个习惯了……

萧珣在书房的黑暗中坐了很久，久到桌上的蜡烛烧完了三根

久到砚台里的墨汁干成了一块龟裂的黑色的疤，久到窗外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白、从白变亮，亮到他不得不起身去把窗帘拉上

不是因为他怕光，是因为他不想看见天亮。

天亮意味着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新的一天里，萧令仪不会出现在他的茶桌对面，不会歪着头看他说

##萧令仪 哥哥，你今天的茶泡苦了

不会用那种“我看你到底几斤几两”的语气跟他讲那些气死人不偿命的话。

她回来了，他知道。

他听见她推开大门的声音，听见她的脚步声穿过前厅、走过游廊、绕过月洞门，每一个落点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像听一首他听了十几年的、每一个音符都能默写出来的曲子。

但他没有出去迎接她，因为他不知道见了她之后该说什么。

萧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把紫宸殿上的每一个画面反复重放。

萧令仪扶着皇长孙走进来的样子，她手臂上缠着的绷带，她没有看他的那一眼，她在宽阔的袍袖下握住楚朝的手的那个动作

那个动作不是楚朝握她的，是她握楚朝的。

他在那个瞬间看得很清楚，因为他跪的位置正好能看见她袖口底下那截露出来的指尖，她的手指蜷起来，勾住了楚朝的手指

勾了一下，然后握紧。

那个动作不是回应，是主动。是她先伸的手。

这个认知比紫宸殿上所有的刀光剑影都让他疼。

楚朝的刀砍在他身上不会留下伤口，但萧令仪那只伸出去的手，像一把没有刀刃的刀，捅进去，拔出来，没有血，但那个洞留在那里了，怎么都填不满。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到桌上那只空了的茶盏，端起来凑到唇边，里面什么都没有，凉的、干的、连一滴水都没有。

他把茶盏放回去，放的时候手指一滑，茶盏在桌面上翻倒了，骨碌碌地滚了两圈，掉在地上，碎了。

那声响在安静的夜里大得像有人在屋子里放了一记冷炮，瓷片弹开来，有一片弹到他脚边，割破了他的靴面，但他没有低头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