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珣在东宫的甬道上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他的衣袍,把他身上沾着的血的气味吹散了一些,但吹不散他眼底那层越来越浓的阴翳。
他在盘算下一步。皇长孙不在东宫,但楚朝一定有下一步……她会带皇长孙进宫。
只有这个选择,因为皇长孙不在东宫,不在她手里就什么都不是,只有在皇帝面前,在众目睽睽之下
在这个所有人都在看着皇位该传给谁的夜晚,活着出现的皇长孙才是最有分量的筹码。而皇帝此刻在哪里?
在紫宸殿。皇帝今夜在紫宸殿用晚膳,席间忽然腹痛不止,太医诊断疑似中毒,到现在还无法确定毒从何处来、是何毒、有没有解药。
邓弈被萧珣买通了很久,从一开始就知道今夜会发生什么,也知道自己该在什么时候做什么事。
皇帝在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内彻底失去处理朝政的能力,而当一个人无法亲自发号施令的时候,他身边的“忠臣”就成了最能替他说话的人
邓弈等在紫宸殿外,手里捏着一道他事先拟好的、加盖了皇帝私印的手谕,手谕上写着“兹事体大,暂由世子萧珣全权处置”。
萧珣不需要皇帝的圣旨,他只需要一道看起来像真的、能堵住百官之口的手谕,就够了。
萧珣从东宫出来,翻身上马,勒转缰绳,往紫宸殿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踩在宫道上的青石板上发出的声响又急又密,像一个人在半夜敲着一扇怎么都敲不开的门
他知道门后会是什么,楚朝一定会带皇长孙在那里等他,用那个五岁的孩子质问他今夜做了什么。
他不在乎她问什么,也不在乎她怎么说,他只需要在那个孩子出现在皇帝面前之前,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他不是怕楚朝,他怕的是萧令仪。
他怕萧令仪也在那里,怕萧令仪站在楚朝那一边,怕萧令仪在所有人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他看了十几年、每次看到都会觉得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就是把她留在自己身边的、清澈的、藏着狡黠的、笑起来像碎金子一样的眼睛……
里面再也没有他了。
这个念头在策马疾驰的过程中只闪了一瞬,他把它掐灭了,像掐灭一根不该燃着的蜡烛,但掐灭蜡烛的时候手指被烫了一下
那一点灼痛提醒了他有些事情你越是不想承认,它越是赖着不走。
马在紫宸殿前的白玉石阶前停下。
萧珣翻身下马,看见殿前的石阶上站着很多人
禁军、侍卫、太监、宫女,还有几个今夜在宫中留值的朝臣,都站在殿门外不敢进去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出大事了”的紧张和“跟我没关系”的侥幸。
萧珣没有说话,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紫宸殿内灯火通明。皇帝靠在御榻上,脸色灰白,嘴唇发青,太医跪在榻前把脉的手在微微发抖。
殿中央站着的两个人,一个是他预料之中的
楚朝站在御榻左侧,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死水,看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他只是一阵吹进来的、不值得她多看一眼的风。
另一个是他预料到了、但又不愿意预料到的
萧令仪站在楚朝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扶着皇长孙萧羽的肩膀
那孩子穿着那件明黄色的袍子,袍子的下摆沾了一点不知道从哪里蹭上的灰
但脸色还算正常,不哭不闹地站在那里,像一个被人从一场大火里救出来之后还没来得及哭的孩子。
萧珣的目光越过楚朝,越过皇长孙,落在萧令仪身上。她今夜穿的是一件淡青色的长裙,头上簪了一支白玉簪
耳畔坠着两粒小小的珍珠,跟她平日里出门的装扮没有任何区别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像是她只是刚好路过紫宸殿、刚好碰上了这一场乱局、刚好被卷进来了。但她手臂上缠着的那圈绷带出卖了她。
绷带是新的,白色的,在烛光下白得刺眼,白得让他想起她小时候摔破了膝盖
他蹲下来给她包扎,她咬着嘴唇不哭,眼眶红红的,但眼泪就是不落下来,像现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