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珣闭上眼睛,靠在轿壁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呼出来。
他在这一呼一吸之间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他本来打算在一年后、两年后、甚至更久之后才会做的决定。他要提前动手。
楚朝知道了,而她一旦知道了,就不可能只在今天对他说这几句话就完了。
她会告诉别人。她会告诉楚岑,告诉萧令仪,告诉任何她认为可以信任的人。
她的嘴是一把开了保险的刀,他要么把刀夺过来,要么在被刀捅了之前,先把该做的事做了。
他掀开轿帘,对轿夫说了一句
#萧珣 回府
声音恢复了平时的从容和温润,像刚才那盏茶的沉默只是轿夫的一场错觉。
轿子抬起来,吱呀吱呀地走在楚都的长街上,走过书铺,走过茶馆,走过那棵他每次路过都会多看一眼的老槐树,最后停在了世子府门口。
萧珣下轿的时候,萧令仪正好从另一顶轿子里出来
她比他先到,已经站在门前的石阶上,正在跟春草说什么,嘴角带着一丝她惯常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弧度在他眼里像一盏灯,不大亮,但在这条暮色渐浓的长街上,足够让他看清楚该往哪里走。
##萧令仪 哥哥,你回来了
萧令仪看见他,歪了歪头,目光从他脸上扫到他袖口上,又从袖口扫回他脸上,那一眼不长,但她已经读完了所有的信息
他的衣袍没有皱褶,头发没有乱,表情没有破绽,但他的虎口红了一块,红得像是被人反复摩挲了几百遍,红得像是皮肤底下的血都快要渗出来了。
##萧令仪 你的手怎么了?
她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的晚饭吃什么,但她的眼睛没有离开他的虎口
那目光不重不轻,像一只手放在你的肩膀上,你知道它在那里,你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收紧,你也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松开。
萧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拇指按在虎口上那块发红的皮肤上,按了一下,松开,再按一下,再松开,像是在确认那块皮肤还在不在。
#萧珣 没什么,被蚊子叮了一下,痒,挠了两下。
他说着走进了大门,步子不急不慢,跟平时一模一样。
萧令仪站在门前的石阶上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两息,然后对春草说了一句
##萧令仪 你先回去
提起裙摆,跟着走了进去。
她没有跟着他回前厅,而是拐了个弯,从抄手游廊绕到了萧珣书房的后窗下面。
那扇窗没有关严,留了一条一指宽的缝,从那条缝里漏出来的光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橘黄色的线,像一条被谁随手丢在地上的丝带。
萧令仪靠在墙上,背贴着冰凉的灰砖,侧耳听着书房里的动静……
萧珣的脚步在屋里走了几个来回,从书桌走到窗边,从窗边走到书架前,从书架前又走回书桌,然后停了。
然后是椅子被拉开的声音,是笔搁在砚台上的声音,是纸被铺开的声音
是墨锭在砚台上慢慢研磨的声音,一圈一圈的,不急不慢的,像一个人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