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珣想起了那日的楚朝……
#楚朝 萧珣!
她叫他的名字,不叫“世子”,不叫“萧公子”,不叫任何带有敬意的、保持距离的、给人留有余地的称呼。
她连名带姓地叫他,像叫一个仇人,像叫一个死人,像叫一个她已经不需要再对他维持任何体面的、不值一提的、很快就会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的人。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钉得稳稳的,钉得死死的,拔都拔不出来。
#楚朝 你害死了我父亲……
她顿了一下
#楚朝 这辈子,我一定要杀了你
萧珣站在那里,像一棵被人从土里连根拔起来又随手插回去的树,表面上还站着,但根已经断了,风一吹就会倒。
他的脑子里在这短短的几息之间转过了无数个念头:她是怎么知道的?她知道多少?她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知道之后做了什么?她今天为什么要在这里说这些话?
这些问题像一群被惊动的乌鸦,从他的脑子里呼啦啦地飞起来,遮天蔽日,吵得他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想不了。
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萧珣这辈子最大的本事不是算计人心,而是在被人算计时、在被人指着鼻子说“我要杀了你”的时候
脸上还能挂着那副温润如玉的、让人如沐春风的、像一个好脾气的人在听一个不懂事的姑娘说气话时才会露出的、宽容的、带着几分无奈的微笑。
#萧珣 楚姑娘
他说,声音平稳得像一碗放了太久的白水,没有波纹,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
#萧珣 你说的话,我听不懂。但你若是身子不舒服,我让小妹送你回去歇着
他说完转身走了,步子不急不慢,跟他来时一模一样,像一个散步散够了的人终于想起家里还有事要做,从容不迫地、不紧不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楚朝站在钟楼前的空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甬道的拐角处,嘴角那个弧度慢慢地收了回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像石头一样的东西,压在她的眉间,压在她的嘴角,压在她的每一根睫毛上,重得她几乎抬不起眼皮。
她不知道的是,萧珣走过甬道的拐角之后,脚步就变了。
他的步子变得又急又重,每一步都像要把青石板踩碎,他上了轿,放下轿帘,在轿子里坐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没有下令起轿。
轿夫在外面等着,不敢催,不敢问,甚至不敢喘气。
萧珣坐在轿子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庄得像一个正在参加朝会的世子
但他的拇指在不停地摩挲着另一只手的虎口,那处皮肤被他摩得发红、发烫、快要破皮了
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他以为没有人知道,但他不知道萧令仪早就看出来了,只是从来没有说破。
他在想一件事。
楚朝说“你害死了我父亲”
这些事他没有做过,他这辈子没有做过,他甚至还没有开始做……但他确实想过。
他想过娶了楚朝之后怎么利用楚岑的兵权,想过登基之后怎么处理那些功高震主的老臣
想过如果楚岑不肯交出兵权,他可以用什么方式、在什么时候、以什么罪名,把楚家连根拔起。
这些念头像种子一样埋在他的脑子里,有些已经发了芽,有些还在土里等着
它们挤在一起,互相缠绕着,长成一棵盘根错节的、看不见的、但确实存在的大树。
楚朝说的那些事,是这棵树将来会结出的果实。她怎么知道的?
她怎么会知道他脑子里那些还没有长成形的、还藏在泥土底下的、连他自己都还没有完全想清楚的念头?
她说的不是“你想”,她说的是“你做了”。
仿佛她已经活过了一遍,在那一遍里,他做了所有这些事
然后她死了,然后又活过来了,现在站在他面前,对他说“这辈子,我一定要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