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的是,楚朝在轿子里也没有闭上眼睛。
她坐着,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庄得像一幅画
但她的脑子里在翻涌,像一锅滚烫的油被人泼了一杯水进去,噼里啪啦地炸着、翻着、沸腾着。
她在整理记忆:上辈子的记忆、这辈子的记忆,两辈子的记忆像两条被拧在一起的绳子
她要把它们分开,看清楚哪些是已经发生的,哪些是还没有发生的,哪些是可以改变的,哪些是已经注定的。
她知道萧珣在骗她,她知道了。
不是这辈子发现的,是上辈子就知道了的,是在白绫勒紧喉咙的时候彻底确认了的。
但她这辈子的自己还没有发现,这辈子的楚朝还在相信那个温柔得不像话的世子是真的爱她的
还在期待八月初八那场大婚,还在做一个关于“凤凰于飞、和鸣锵锵”的美梦。
楚朝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记忆压了下去,像把一锅滚烫的汤盖上盖子,不让热气冒出来。
她没有证据,没有筹码,没有退路,她只有她自己,和脑子里那些还没有完全理清楚的、像碎了一地的瓷片一样的上辈子的记忆。
但她有一样东西,是她上辈子没有的。
萧令仪。2
一点橘里橘气……这本是all向的,万人迷是极好的
上辈子楚朝从来没有正眼看过这个女人。
在她前世的记忆里,萧令仪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活在萧珣阴影里的、几乎不存在的符号
像一幅挂在深宫角落里的美人图,所有人都知道那里有幅画,但没有人真正看进去过。
这辈子不一样了,这辈子萧令仪是一颗她上辈子没有注意过的棋子
一颗在棋盘上悄无声息地移动着、不知不觉间已经占据了一个至关重要位置的棋子。
楚朝不知道萧令仪是哪一边的:是站在萧珣那边,还是站在她自己那边,还是站在某一条她还没有看到的、完全不同的路上。
但楚朝知道一件事:今天下午在钟楼里,她跪下去的那一刻,是萧令仪蹲下来扶住了她,是萧令仪的手按在她的肩膀上
是萧令仪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叫她的名字,一声一声的,像有人在敲门,不急不躁,但一直在敲。
那个声音比钟声更真实,真实到让楚朝觉得,也许,也许这辈子有一些事情,可以不一样。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那双手今天下午碰过钟身上那些冰凉的、粗糙的经文,也碰过萧令仪温热的手背。
一冷一热,一旧一新,像两个时代在她掌心交叠。
她把那只碰过萧令仪的手翻过来,看着掌心的纹路,那些细密的、纵横交错的线条
像一张还没画完的地图,每一条线的尽头,都是她还没有去过的地方。
轿子在世子府门口停了下来。
楚朝扶着楚园管家的手下了轿,站在门口的青石台阶上,抬起头看了看天。
初五的月亮还只是一道细细的弯钩,挂在西边的天幕上,像一把被人掰弯了的银簪,孤零零地悬在那里,谁也不等,谁也不盼

姑娘,进去吧,起风了
管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楚朝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楚园的大门,裙摆在门槛上轻轻扫了一下,留下了一道淡蓝色的弧线。
她不知道的是,萧令仪的轿子在她后面一刻钟才到世子府门口。萧令仪下了轿,站在门口,也抬起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从弯钩变得圆了一些
不对,不是圆了,是自己眼花了,月亮不可能在一天之内变圆的。
她揉了揉眼睛,月亮还是那个细细的弯钩,挂在天上,谁也不等,谁也不盼。
她低头走进世子府的大门,走了三步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
##萧令仪 楚姐姐,你到底想起来什么了……
春草问她说了什么,她说
##萧令仪 没什么,风大,迷了眼
可院子里一丝风都没有,那棵桂花树的叶子纹丝不动,像一群竖起耳朵偷听的、沉默的观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