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落在世子府门口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萧令仪扶着春草的手下了轿,裙摆下端被雨水打湿了一圈,沉甸甸地坠着,走起路来发出轻微的、湿漉漉的声响1
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绣着兰草的鞋尖,鞋面上溅了几点泥渍,不大
但在这个被她哥哥打理得一尘不染的世子府里,这几滴泥渍就像白纸上的墨点一样刺眼。
春草蹲下去要替她擦,她摆摆手说算了,反正都要换的,踩着那几滴泥点子大大方方地往里走
穿过门廊,绕过影壁,沿着抄手游廊往西边的院子走。游廊里的灯笼已经被点上了
每隔几步一盏,橘黄色的光把整条廊道照得温暖而朦胧,廊外院子里那几棵桂花的香气被雨水洗过之后变得更加清冽
萧令仪走得比平时慢,不是因为累了,而是因为她知道她哥哥一定在前厅等着她
每次她从外面回来,萧珣都会坐在前厅喝茶,茶永远是刚沏好的,温度永远刚好入口
这个习惯他维持了很多年,久到萧令仪已经分不清这到底是哥哥对妹妹的关照,还是别的什么她不愿意深想的东西。
转过游廊的拐角,前厅的灯火就在眼前了。
萧珣果然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盏茶,茶汤的颜色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他低着头看着杯中的茶汤,不知道在想什么
侧脸被烛光映得一半明亮一半晦暗,鼻梁的阴影落在嘴角旁边,像一道被人用炭笔画上去的、不太规则的斜线。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从萧令仪的脸上扫到她的裙摆上,又从裙摆扫回她的脸上,整个过程不到两息,但他已经把所有的信息都读完了
她去了楚园,待了一整个下午,回来的时候裙子湿了,鞋尖上有泥,脸上没有倦色但嘴唇比出门的时候白了几分
可能是在风口站过,可能是忘了加衣裳,也可能两样都有。
#萧珣 回来了?
他把茶盏搁在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色不错
但他的身体比他诚实,他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朝她走了两步,伸出手……
然后收了回去,换成了一句更安全的、更像哥哥对妹妹应该说的话
#萧珣 晚饭吃了没有?厨房给你留了莲子羹,还温着
萧令仪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她惯常的、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弧度在烛光里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萧令仪 哥,你每次问‘回来了’的时候,语气都像在审讯犯人……
##萧令仪 你是不是在心里已经把我的行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然后发现没什么好审的,才临时换成‘晚饭吃了没有’?
萧珣被她说得顿了一下,那顿的时间很短,短到普通人根本捕捉不到,但萧令仪不是普通人,她是他妹妹
她熟悉他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节奏的变化,就像熟悉自己掌心的纹路一样。
她看见他的耳根微微动了一……他在心虚。
萧令仪在心里记下了这一笔,但没有继续追穷寇,因为她知道萧珣这个人经不起被逼到墙角
逼急了他会把所有门窗都关上,然后一个人闷在屋子里好几天不跟你说话,那种冷战比吵架还难受。
##萧令仪 吃了
萧令仪走进前厅,在萧珣对面坐下来,伸手拿起桌上那盏给她备好的茶,抿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喉,是她喝了十几年的一贯味道
##萧令仪 楚姐姐让厨房做了云中郡的特色菜,有一道羊肉汤,炖得特别好,我喝了两碗。
##萧令仪 你要是想吃,改天让她把方子抄一份给你……
##萧令仪 不对,你娶了她以后就不用抄方子了
萧珣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看着她说话时微微上挑的眼尾和抿茶时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的鼻尖
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不疼,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就那么卡着,像一根鱼刺,不大,但让人坐立不安。
#萧珣 阿珺
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度,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私语
#萧珣 你今天在楚园,有没有淋到雨?
萧令仪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那顿的时间不长不短,刚好够她在心里完成一次快速的权衡:
说真话,他会问更多,然后她会不得不解释那条帕子的去向
说假话,他会看出来,然后他会更担心,因为萧珣最受不了的事情不是她做错了什么,而是她觉得有些事情需要瞒着他。
她选择了折中。
##萧令仪 淋了一点点
她放下茶盏,用手指比了一个很小的距离,小到几乎看不见
##萧令仪 就这么一点点,春草撑了伞的,就是上车的时候风大,吹了几滴到脸上
萧珣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的目光不重不轻,像一只手的重量放在你的肩膀上,你感觉得到它的存在,但不觉得压迫……
但萧令仪知道,那只手随时可以收紧,随时可以把你按在原地,让你动弹不得。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但她也知道,萧珣对所有人都这样,不是只对她,只是对她的“这样”比别人多了几层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萧珣 你那条帕子呢?
萧珣忽然问了一句。
萧令仪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一下,真的很短的一下,短到她的肺都没有来得及抗议,但她的脑子已经炸开了
他怎么知道她今天带了那条帕子?不对,她今天没有用那条帕子,她把那条帕子给了傅九。
##萧令仪 在袖子里
萧令仪面不改色地把手伸进袖口,假模假式地摸了摸,然后皱了皱眉
##萧令仪 可能掉在路上了,回头让春草去找找
她说完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叶是今年的新茶,泡出来的汤色清亮见底,但她喝下去的时候满嘴都是苦味
不是茶苦,是她自己的心虚泛上来了,把什么都染成了苦的。
萧珣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伸手拿起茶壶,替她把已经喝了大半的茶盏续满,动作从容得像在做一件他已经做过一万遍的事情
事实上他确实做过一万遍了,从搬到楚都开始,每一天,每一盏茶,都是他亲手倒的
霄南王的世子,未来的王位继承人,亲手给他妹妹倒茶。
这个细节曾经有人提醒过他
世子这样做不合规矩
他当时看了那个人一眼,什么都没说,第二天那个人就被调去了楚都之外一个很远的地方,远到连过年都赶不回来。
#萧珣 阿珺是我的珍宝,莫说倒茶……即便是世子天子之位,她想要又有何不可?1
其实萧珣对萧令仪的感情……只能说哥比较偏执了,妹妹喜欢哥哥但是不喜欢这种感情